外篇 云从那边升起(第9/14页)
“看来,你们找到蓝莓了。”
“所以我们就连夜赶来,打算把她归还给您。另外,请您接受我们迟来的抚慰,很遗憾您刚娶来的娇妻就这么离开了人世。您也知道,虽然风餐露宿,虽然时刻都有生命危险,我们总能毫不畏惧,然而革命军总归是血肉之躯,革命军也需要御寒果腹,革命军的步枪也需要补充弹药……”
“你们需要多少钱?”
“那要看在老爷心中,那个女人值多少钱。”
“我给你们两百块银元。”
“青墨老爷的慷慨真的无人可及,不过道路坎坷,如果您能在私下里多给我十块……”
“三百块银元,请你带我过去,我想亲自把她接回来。”
四十七年:青墨的死
是我害死了你,你的母亲,和那一匹匹五色的马。你把革命军引过来,你的父亲把他们藏匿在上弦庄,看样子,你是要他们来做审判我的法官吗?我是有罪,但是这些邋遢的杂牌军,他们怎能举起审判我的槌子。看吧,等到政府打听到他们的行踪,这些胆小鬼就要永远地离开了。
当青墨掀开草席一角,看到蓝莓安详死去的脸,下弦庄就再也没了欢笑。丧服挂满下弦庄所有的卧室,青墨一流泪,整个村庄都开始哭泣。
青墨穿过海棠树间长长的走廊,烛火在灯光中蠕动,蓝莓躺在白色的棺木里,十指交叉,仿佛正在祈祷中安睡。
那天你走进帐篷,身后是草地和马,你像白云和风,你让我那静止多年的陈旧世界一圈圈恢复转动,你像海棠一样美丽,却又像海棠一样死去。如今你躺在我面前,躺在我面前的你如生前一样美好,我给你穿上那双鞋子,你再也不会脱下它们了。蓝莓,你本该属于天上,如今却永远掉落在地面,明天我就要把你埋在地下,就像埋下一颗不会发芽的种子。
蓝色的冷火在河面上跳动,如一只蜥蜴在沙漠中燃烧着奔跑,流星划过苍穹,雨一样刺入大地,在这无声的运动中,青墨坐在蓝莓的棺木旁,蓝莓棺木旁的青墨一点点垂下头去,身体从四肢向胸口一寸寸变得冷却、僵硬,那个夜晚,青墨在无声中死去了。
下弦庄开满了白色的花,千人齐唱的葬歌响起,穿过云层,消失在天际。神庙屋顶的瓦片在鸣叫,殿堂中间的神像在颤抖,那送葬的队伍没有尽头,青墨的棺材摆在庙前,接受着每个人的祭拜。
新月之夜,下弦庄第一次见到并拥有了一只扩音喇叭,如今年未过半,它便在一片葬歌的合奏声中无休止地喧嚣起来。
“现在,下弦庄的青墨老爷也死了。”
“您要说多少遍啊,我们把违心的葬歌都唱串谱了,青墨死了,正在墓中腐烂,但是我听说,那个叫青铜的小子也装了一脑子的鬼心眼。”
四十七年:复活
人死之后听觉就会变慢,变通透,这样我就可以听到过去听不到的声响,那不时响起的脚步声,那细碎的讨论,甚至自己的心跳。只有你像逝者一样躺在地下,你才会知道死去的人在地下有多么寂寞。
深夜里的绳索、铲子和木箱,受惊的蛇掠过草地,滑进河面,躲在芦苇中间拧成一团。星空下,拓土光着肩膀,第一下,铲子咬进泥土里,田野里所有的冷火同时熄灭;第二下,铲子咬进泥土里,你睁开眼,呼出了浊重的气息。
“拓土,拓土,当年你是因为盗墓才被我家收留,不想如今,你却来动我的土,你却来盗我的墓!”
“主家,您是人还是鬼?”
“这问题多么熟悉。很不幸,拓土,我是人,看来我又活过来了。”
“主家,您死而复生,整个下弦庄都会为之震惊。”
“那是当然,你的震惊我已经见识到了。谁会料到,当你的坟墓被别人在深夜挖开,你却在此时重返人间。说吧。这几天,我在地下尝到了真正的寂寞,现在多亏你帮我脱离苦海,我能看到星空,我能闻到草香,我还要听一些声音,不如你来说点儿什么吧,就说说现在,我会仔细聆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