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青图受难记(第8/10页)

世上有很多苦难,多数人的一生都难免要去经受,它们会增加生命的韧性,但是如今这种境遇令马青图由衷感到憎恨,这种没有意义的痛苦,只会徒增一个人对生命的厌恶。他朝思暮想的爱人和眷顾多年的兄弟都将离他而去,而在红云眼中,仿佛所有对他人的伤害都是身不由己的,宽容的美德甚至换不来她丝毫的歉疚。

“你走吧!滚得远远的!我只要你离开路奈。”

她仿佛在跟他讲道理似的,扬了扬嘴角,说:“别说了,是你自己不懂,我是不会离开他的。”

红云挑了挑眉毛,丢弃烟蒂,转身走进小屋里。马青图开始流泪,扳机在他右手的食指下剧烈颤抖。枪声终于响了,她应声倒在了小屋的地板上,却没有流出血来。枪膛里留下的是红圈的弹壳,一个画家根本就不该开枪,这只会让他发现自己是多么笨拙。

但是倒下的红云却仿佛不会再醒来了。

马青图背着枪去了路奈家,穿过庭院,他敲响了屋门。

“红云?”路奈开了门,他脸上的欢喜在看到马青图和他手里的猎枪时瞬间剥落,像冰冷的盘子掉在了地上。那是路奈亲手送给马青图的猎枪,如今握在他的手里,枪口对着的却是自己。无论如何都回不去了,马青图知道自己正在戴上艺术家的那顶荆棘冠,一根根硬刺刺入皮下的那些毛孔,而出乎马青图意料的是,属于路奈的那张背叛者的面孔竟然也是如此心安理得。

“没想到你会因为一个女人背叛我,这些年来,我对你一直都像亲兄弟一样。”

路奈没有勇气直视马青图的愤怒,他面无表情地低下头。

“离开她吧,让她滚出我们的生活。”马青图看到路奈痛苦地摇着头,他吼道,“你要是不肯放弃她,我这就回去杀了那个婊子!”

“你不能伤害她,你要发狠的话就一枪打死我好了。”路奈抬起头,他眼中闪过的坚毅瞬间又变得怯懦起来,“或者成全我们吧。我这知道这个要求很可耻,但是这种事本来就顾不全第三个人。”

“可我是你的哥哥啊……”马青图痛苦地闭上了双眼。

“我们根本就不是亲兄弟,”路奈开始猛烈地反驳,“你何必为两个不顾自己的恶人这么痛苦呢?你根本不懂爱情,你忘了,去汝兰县之前,你连一张痛苦的脸都画不好——你知道吗,你根本就不懂感情。”

“你怎么能对我说出这种话来!”

路奈向前迈开一步,使劲儿抿了抿嘴唇,说:“马青图,你开枪吧!或者成全我们……”

马青图的额上爆发出一圈剧烈的刺痛,他哀号起来,虽然枪膛里只剩下一发子弹,他还是不停地扣动食指,一声巨响过后,指关节依旧停留在扳机上,发出“咔嚓”的声响。

枪响之后,路奈就完全丧失了为爱情而献身的坚毅,他因惊吓而窒息,捂着胸口倒在地上。他的双手在胸口上乱抓一通,发现自己并没有受伤时,他面色土黄,双眼满是恐惧和绝望,嘴唇紧闭却颤抖着。因想起红云而鼓起的勇气早已消失殆尽,他忽然撕裂般睁大了眼角,疯了似的大喊大叫,跳起来撞开了马青图,踉踉跄跄地夺门而出——

那不正是马青图百思不得其貌的——犹大的脸吗?

路奈的叫喊声渐渐隐去了,马青图虚脱了一样,枪从他的手中滑落,掉在地上。他不知何时竖起的头发恢复了弯曲,马青图颓废地蹲在门口,回想着刚才的可怕瞬间,他忽然有些后悔。他后悔自己喝了猎人的那瓶烈酒,虽然不过四百毫升,但里面仿佛藏着足以吞噬一个人所有宽容和理性的魔鬼。他后悔自己一开始跟随红云去了守林的小屋而不是直接来找路奈,既然一切都已无可挽回,他现在倒更愿意放过他们,成全他们自私的釜底抽薪的所谓爱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