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青图受难记(第7/10页)

马青图在混乱的蛙鸣虫叫声中凝视着那条胡同,一段段浮云飘过来,遮挡了星月,视野中渐渐盛开了黑色的花朵,他的听觉苏醒过来,听到了远处一虫一雀的轻微响动,蜘蛛在织网,蝉虫在蜕变,偶尔从大路走过的脚步声像踏在耳膜上一般响亮——那些都不是红云的脚步。马青图顾不上蚊子的叮咬,再一次把酒拿出背包,快速拧下瓶盖,奋力地朝田野里扔去,他扬起酸痛的脖颈,大口大口喝起酒来。

次日早上,马青图在体力透支后的寒冷中醒来,背包已经湿透,裹在枪上的牛皮纸因潮湿一触即破,露出了并排的两根枪管。体内的酒精还没有被完全分解,他顾不上头痛,匆忙冲进了翠绿色的稻田里,在稻垄间蹲下身体,撒了一个小便。正在方便的时候,他又忽然笑了起来,轻轻抽了自己一个巴掌——红云肯定在夜晚降临之前的某刻就离开了,她只是偶尔过去看看路奈罢了,和他说上几句话,打发夏日的寂寥,就像自己平时那样。他又反过一只手来,准备擦去鼻尖上的蚊虫,却看到自己手臂上密密麻麻都是蚊虫叮咬后的红色痕迹和扁平凸起,就像裹着一层粉色的泡沫塑料,密集而恐怖。

他狼狈不堪地系着腰带站立起来,整理了衣装,当抚着自己被叮咬的胳膊抬起头时,他最后一次痛苦地闭上双眼,酒气出入于他的鼻孔,辛辣、躁动,瓦斯一般地在他的肺里穿梭。

一切都晚了,闭眼之前,他看到红云从胡同深处的路奈家走了出来。

红云一路走来,从胡同口拐向大路,她脸上泛着红色的光晕,结婚四年来,马青图从未见过她如此精神焕发。红云没有回家,她沿着大路,朝着山林的方向走去了。

仿佛被一条无形的绳索牵引着,马青图挎起背包跟随过去。

红云来到守林小屋前,就像第一次见到马青图时的情景,她倚靠在门板上,望着无尽的山林,抽起烟来。

马青图舒了一口气息,弯腰走进了她的视野。

她对马青图的归来和突然出现后的愤怒并不感到震惊,红色的烟蒂渐渐熄灭了。

“你昨天晚上去了哪里?”

“我整晚在路奈家……”

她竟然主动承认了一切,马青图预料和未曾预料到的,她都和盘托出。事情开始于两年前,她喋喋不休的言辞就像一把不愿停歇的残酷刑具,不停地冲破马青图所能忍受的层层底线,事情的细节如同手术刀一寸寸剖去他尊严的皮肉,令其血肉模糊地暴露在绝望的荒野。

“你不该出去,我也不止挽留过你一次,”她开始总结性地说道,“上次去汝兰县就是个错误,如果你想做个负责的画家,就不应该结婚,起码不应该娶我——你知道我就是这样的人。”

他握住身后的猎枪,试图以此阻止她再说出任何歹毒的话。

理性的马青图对世间抽象的情感怀有一种天生的质疑,感性的他则企图说服自己去相信人的感情可以萌芽出温暖的善意,他告诉自己亲情不需要血缘关系来充当证据以维持牢固和长久,他愿意相信自己对别人的尊重和善行即便得不到同等的回报也必然会迎来美好的回应。可是现在,他什么都不相信了。他费尽心力浇筑的情感之墙一夜之间便危如累卵,带有否定的怀疑重新占据了精神庙宇的神龛,他耗时多年用心塑形烧制的一切陶俑都不可挽回地深陷于丑恶的淤泥里。

“你尽管背叛我好啦,但是你为什么偏偏要去找路奈。”马青图端起那把猎枪,“我坚决不许你毁了我的弟弟!”

“你还口口声声说路奈是你的弟弟?”她朝他递出一个蔑视的眼神,脸上是一种近乎得意的自信,“我是在毁他吗?你凭什么这么说?你怎么确定他现在真正需要的不是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