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第7/8页)
“……大约有六万印第安人和混血……绝对的野人……我们的巡视员偶尔会去看看……除此以外,他们跟文明世界根本没有什么联系……仍然保留着他们那些可恶的生活习惯……结婚生子,亲爱的小姐,你大概不知道那是什么玩意儿吧。居家过日子……没有制约……荒诞不经的迷信……信仰基督、崇拜图腾、敬奉祖先……讲已经灭绝的语言,比如,祖尼语、西班牙语和阿萨巴斯卡语……还有美洲狮、箭猪和其他凶猛的野兽……传染病……祭师……毒蜥蜴……”
“真的吗?”
他们终于离开了监守长的办公室,伯纳德赶紧跑去打电话。快点!快点!可是,他费了快三分钟才打通了赫姆霍兹·沃森的电话。“我们可能已经到野人堆了,”他发牢骚道,“真他妈低效啊!”
“来一克吧。”列宁娜说道。
他宁可自己一个人生闷气,也不愿意接受。最后,感谢福特,总算接通了。没错,接电话正是赫姆霍兹。他向他说明了情况,赫姆霍兹答应马上去,马上,把龙头关掉,好,马上去。不过,赫姆霍兹也趁机告诉他昨天晚上主任当众说过的话……
“什么?他在找人接替我的位子?”伯纳德真是苦不堪言,“这么说,已经决定了?他提到冰岛了吗?你说他提到了?福特啊!冰岛……”他挂断电话,转身看着列宁娜,脸色苍白,情绪也低落到极点。
“怎么了?”她问道。
“怎么了?”他重重地坐到椅子上,“我要被送到冰岛去了。”
他过去常想,(不依赖舒麻,只依靠自己的定力)经受重大考验,承受痛苦和迫害会是什么样子,他甚至渴望受人折磨。就在一星期前,在主任室里,他还幻想着自己可以信心十足地忍受、坚忍不拔地承受痛苦,而且毫无怨言。实际上,主任当时的威胁让他倍受鼓舞,让他觉得自己更伟大了。但现在他明白了,那只是因为他还没有受到十分严重的威胁。当时他还不相信,关键时候主任真的会做出什么事来。现在看来,威胁真的要变成现实了,伯纳德吓破了胆。自己想象中的那份坚忍,空谈理论的那份勇气,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他生自己的气——真是个笨蛋!——生主任的气——太不公平了,竟然不再给他一个机会。到现在他才知道,自己一直希望再给一次机会的。可是,冰岛、冰岛……
列宁娜摇了摇头,引经据典地说:“思过去未来,我心如刀割。服舒麻一克,享现时快乐。”
最后她好说歹说让他吞了四片舒麻。五分钟之后,过去的根和未来的果全都销声匿迹,只剩下现在的花在瑰丽绽放。门房传达通知说,遵照监守长的命令,一个保留地保安随同一架飞机已经到了,正在旅馆楼顶上等着。于是,他们马上上了楼顶。保安是一个有八分之一黑人血统的混血儿,穿着伽玛种姓的绿色制服。他先向他们敬了个礼,然后向他们详细说明了上午的安排。
他们先对十来个主要的原住民村落作一番鸟瞰,然后在马尔佩斯谷降落用午餐。那里的招待所很舒服,在上面的村落里,野人们很可能在庆祝夏季的节日。如果这样,在那儿过夜是再理想不过的了。
他们坐上飞机,然后出发。十分钟之后,他们飞越了文明与野蛮的分界线。飞机在山区爬行又俯冲,飞越盐漠、沙漠,飞越森林,进入紫色的峡谷深处,飞越悬崖、山巅和平坦的方山,铁丝网延绵无尽,形成一条势不可挡的直线,这可是象征着人类必胜的几何图形啊。在铁丝网脚下,随处可见累累白骨,偶尔看到一具尚未完全腐烂的黑色尸骨横卧在黄土地上,证明鹿、小牛、美洲狮、豪猪、郊狼,或是贪婪的秃鹫,禁不住腐尸气味的诱惑而过于靠近催命的铁丝网,结果最有应得地当场电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