蜜月旅行(第14/45页)

这个男人要向一个可能是他女儿年龄上的女人证明自己一直永葆青春。当英格丽特给我讲述这个小故事的时候,和我一样狂笑着,直到眼眶里溢满泪水,我不知道她的泪水是不是每当想起和那个晚上一样白白浪费的时间就会涌来。

我撕掉了香榭丽舍大街的照片和掺和进来的制片人的零零碎碎的小照片,飘飘洒洒,把它们扔进了我房间的垃圾桶。我让那张记着阿列克塞·达克名字的纸片也遭遇了同等命运,那个名字微不足道,行使着在我看来简直就是掮客的勾当,十年前,我却认为这个无关紧要的人物值得出现在英格丽特的传记里。我隐约感到内疚:传记作家有权在他认为多余的借口下,删除某些细节吗?或者说它们都很重要,应该把它们集中起来整理清楚,不允许有益于一个而损害另一个,以至于像放进盘点清单一样,一个都不可以遗漏吧?

至少生活的准则,一旦到了期限,就没有从所有无用的和装饰性的因素当中得到自我净化。于是剩下的只是基本的东西:白色、安静和乐器的音符。最终我满脑子翻腾着这些重大问题进入了梦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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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在广场和苏尔特大道转角处的咖啡馆里,最多不过二十岁的一个女孩和一个男孩坐到我旁边的桌边,他们朝我微笑。我很想和他们说说话。我发现他们二人十分相配,他一头褐发,她呢,金发。也许阿奈特和我在同样年龄的时候也有这个外形。他们的在场给我安慰,给我传递了某种流光溢彩的东西,因为我整整一天都保持了精神饱满的状态。

那个男孩和那个女孩让我想起在圣—拉法埃尔公路与英格丽特和里果的第一次相遇。我不明白他们为什么停下车子,那么自然地把我邀请到他们家。人家总以为他们是我很久的老相识了。当然,我在火车上一整夜没睡,疲劳给我造成了一切皆有可能和生活再也没有崎岖坎坷的印象:只要任意在坡道上下滑,抬起手臂让一辆车停下来,人家一句话都不问来帮助你就够了。你睡在松林下面,醒来时,有一双淡蓝色的眼睛看着你。我在英格丽特的臂弯搀扶下走下城堡街,在我人生中第一次,有了在某人保护下的可靠感。

然而我难以忘怀里果尽可能轻松地跛脚走路的样子,好像他想隐藏什么伤痕,就像英格丽特在黑暗中低声说出的话:“我们会装死。”他们两人都已经感觉到了,跑步的终点——至少英格丽特是这样。我的出现大约分散了他们的注意力,给了他们短暂的慰藉。我大概瞬间为他们勾起了年轻时的回忆。他们确实是在我这个年龄上,在蓝色海岸重逢的。他们把自己托付给了自己。是孤儿。这也许正是英格丽特想知道我是否有父母的理由。

今晚,在多狄斯自己的房间里,我不需要查阅我的记录。我记得所有的一切,就像发生在昨天……他们是一九四二年春天到达蓝色海岸的。那时她十六岁,他二十一岁。他们不像我抵达的是圣—拉法埃尔火车站,而是汝安雷班火车站。他们来自巴黎,越过了偷渡的边境线。英格丽特随身携带的是一张以泰森·英格丽特命名,里果夫人名义的假身份证,让她老了三岁。里果在自己外衣的双层夹里和行李底层藏了几十万法郎。

他们是那天早晨在汝安雷班唯一的旅行者。一辆出租马车等在火车站前,黑色的马车套的是一匹白马。因为行李的关系,他们决定乘这辆车。马缓缓前行,他们沿着松林广场中心空无一人的小公园行走。马车夫的头总是朝右倾斜着。从背后看去,我们觉得他睡着了。转向海岬那条路时,大海出现了。马车走上一条倾斜的小路。马车夫抽响马鞭,马儿快步小跑上去。然后他急急勒住马绳,马车震荡着停在普罗旺斯饭店高大白色的建筑脚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