井中之宙(第4/11页)

终于,他在一棵粗壮而挺直的榆树前站定了,抬头看了看,然后脱下了身上的蓝色工作服和里面的白色汗衫。爬树的时候衣服上容易蹭上污块,不好处理。他打着赤膊,裸露着上身,用手拍了拍眼前粗糙的树干,触感还不错。

在黑黝黝的树干上三米多高的地方,有一个树洞。一缕阳光从树枝的缝隙间穿过,照射到树洞上。

树洞里似乎反射出某种金属般的光泽。

阿文把一块塑料车壳捏在右手,食指不自觉地触摸着粘在内部的一块薄薄的金属片。

这东西让他有些不安,因为他不知道这是什么。以前塞进去的东西,他总能够心领神会,当然,大部分是一些白色的粉末或膏状物体。他没有为这些粉末不安或者内疚过,归根结底,他只是这个庞大而隐秘的运输链条中微不足道的一环罢了。有人需要这些东西过日子,所以有人把它们提炼出来,有人把它们塞进树林里的某个树洞里,有人把它封进玩具车里,然后有人在另外的地方再神不知鬼不觉的把它取出来。

如此而已。

但是今天,他对手指触摸到的这凉冰冰的金属片产生了困惑。

它很薄,看上去颇为脆弱,拿在手里几乎没有分量。放在阳光下仔细观看,可以发现一些精致而细密的黑点和路线分布在金属片表面。很像某种电路板,但是他想不通为什么电路板要通过这样的途径来传送。

他像是用梳子在干涩的头发里扯动似的,想要把心里的毛打理得顺畅一些。

当然,他很清楚,自己是不应该有这份心思的。就像车壳上的一颗螺丝钉,犯不着为车辆里有什么乘客而担心。

准时在窗台外的空调外机里取条子,准时去树林里取货,准时把它们塞进玩具车壳里,准时查看银行卡余额。

其他的事,不要管,也不要问。

虽然只是微微地发了一下愣,但传送带已经一刻不停地跑了一段距离。他连忙把拿着车子的手伸到传送带上方,然后放手,准备像往常一样,目送这辆神秘的小车逐渐远去,最终消失在转角处。

小车从他的手中离开,向下方掉落。

在这一瞬间,他突然感觉一阵颤动从地面传来。这股震颤像电流一般,猛地窜过他的全身。像是被什么力量从内部击中了,每一个细胞都错位了似的,他趔趄了一下,脚有些不听使唤。一股不可遏止的呕吐欲望从胃部涌起,却又瞬间消退了下去。

眼前有些发黑,仿佛有一层黑纱遮着,一切都朦朦胧胧的。他闭上眼,大口喘息着,等待这突如其来的潮水慢慢退去。

这时,一声尖锐的车鸣声把他从懵懂中惊醒。他睁开眼,看着眼前粗大的混凝土柱子,脑海中一片空白。头上仍然不停地传来轮胎碾过路面的声音,那声音无比熟悉,可是却莫名地在他心里激起一阵凉意。光线阴暗,阳光在不远处的水泥路面上辉耀出一阵白色的反光,勾画出一条明暗清晰的界限。

车呢?他看向自己的右手,那里还残留着一丝对塑料的触觉。

生产线呢?工厂呢?人呢?

一声刺耳的喇叭声再次从上方传来,他下意识地抬头望去,一道灰色的庞大架空建筑映入他的眼帘。

那是一座立交桥,大脑里有个声音说。

他伸出手,向前探去。他做好了心理准备:一摸上去,这座桥就会消失不见,然后发现自己又回到了车间里,花花绿绿的玩具车重新在他的眼前流过,眼前这一切不过是场逼真的幻觉,大可一笑了之。

但是,水泥桥墩表面冰冷而略显粗糙的触感,毫无异常。

他像是被隐形的刺扎到了一样,猛地缩回了右手。

北云门桥,城郊一座不起眼的立交桥。

阿文从立交桥下木然地转上人行道,沿着一道陡峭的台阶,慢慢爬到公交车道上。他沿着在阳光下泛着刺眼白光的水泥路面,漫无目的地向着一个方向挪动着步子。脚步莫名地沉重,简直不像是还长在自己身上,和周围的所有东西一样,毫无真实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