井中之宙(第3/11页)
他找不到自己在哪里。
有时候,他会突然觉得自己整个人被锁在了一个狭窄的房间里,周围的空气不断向自己逼迫过来,像一条毯子紧紧地贴在皮肤上,刺激着身上的每一个毛孔。那压力实实在在,随时可以在自己的身上挤出一块红印来。无论如何,都动弹不得,空气越来越混浊,他快要不能呼吸。
他又想起了井下的那个人。那井口直径不到半米,井里的空间逼仄狭长。他想起他蜷缩在井里的样子——双腿弯曲,身体佝偻着,手缩在胸前,低着头——就像一床胡乱折叠起来的大衣。
这时,他似乎感到周围的压迫感减轻了一些。
“你去哪啊?”听到开门的声音,妻子在房间里喊了一声。
“厂里面有点事。”阿文一边披上工作服,一边回答。今天又要加班了,他在心里想着,但是没有说出口。
“哦。”妻子不以为意地应了一声,仍然坐在电脑前面没有转过身来。就在他刚跨出大门时,妻子突然冲到了客厅,“顺便交一下网费吧,这个月到期了。”
“好。”他一边说着,一边冲妻子笑了笑。妻子也微笑着撅起嘴巴,做了个可爱的亲吻动作。
他隔空回亲了一口,然后挥了挥手,小心地关上了门。
走到楼下的路口时,他回头向着自己租住的楼房望了一眼,便低着头向着旁边的一条小胡同里钻去。紧握的右手微微打开,露出黄白色的纸条的一角,心脏开始不受控制的加速跳动。
穿过歪歪扭扭的旧式胡同,像是穿透了整个世界。他钻进一栋两层小楼的楼道下,从里面拉出了一辆灰蓬蓬的自行车。
拍了拍坐垫,干燥的粉尘顿时飞溅出来,像某个忍了好久的人终于打了个喷嚏,他用手在面前挥了挥,毫不在意地跨腿坐上去。
一路向北,车架子吱呀着在路上颠簸,随时都像要散架了似的。
骑了半个小时,他终于远远地望见了那片野树林。他的老家就在林子旁边的山坳里,那时候城市还没有像扩散的肿瘤一样蔓延得这么大,从家里去县城还要走几十里的土路。每次雨后,路上便积满一块一块的水洼,看上去白亮亮的,直晃人眼。满是汽油味的铁皮车子在水洼间摇摆着,像个晃晃悠悠赶路的酒鬼。路的两旁是遮天蔽日的树,树枝拍打着车壳,叶子在上面刮擦着发出“哗哗”的声音。在县城读中学时,每个月回一次家,他闭着眼睛躺在绿树环绕的车子里,听着蝉鸣的喧哗,随着车身摇摇晃晃,感觉像在一个巨大的摇篮里。
“每次看到树林什么的,就觉得心里一下子平静了许多。”他曾这样对妻子说。
“皮厚,让蚊子咬死算了。”妻子当时白了他一眼。
妻子是城里人,不喜欢这种野树林,她宁愿在铺好了白石小径的人造林中散步。那些树长得像宠物店里猫一样温顺,每隔几十米就有一个黄绿相间的垃圾桶,路两旁有朦胧的路灯照耀,走累了的时候还有整洁光亮的石凳歇脚。
“那不过是一个装点得漂亮一点的笼子罢了。”他这样想着,但是并没有说出口,只是微笑着看着妻子,俯过身子,一边抚摸着她温顺柔软的长发,一边亲了亲她的额头。
纸条上打印着加粗的宋体字:老槐树西边第三棵。
他把车靠在一棵树上,径直向树林里走去。几乎没有拐弯,他大步向前走去,体内像是有一台精密的导航仪,通过那几个字,便清晰地把路线投射在了脑海中。
没劲,他想,来来去去都是那么几个地方。如果是我,可以找到的藏东西的地方可就多了去了。哪颗树上有几个树洞,哪颗树上藏着一个鸟窝,哪棵树的树皮裂开了几条缝,他全都清清楚楚。
他自在地在林中穿梭,步履沉稳,脸色平静,像一个检阅部队的将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