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阿纳瑞斯(第7/12页)

塔科维亚在黎明时分醒了过来。她用手肘支着身子,看了看谢维克身后那方灰色的窗户,然后看着谢维克。他仰面躺着,呼吸极其平静,胸部几乎看不出起伏,晨曦的微光照在他的脸上,他的神色默然又决绝。塔科维亚想:我们跨越了千山万水,再次重逢。我们总是这样,总是能跨越遥远的距离,跨越时间,跨越命运的深渊。因为他远隔千山万水来到这里,什么都不能把我们分开,什么都不能,空间、时间,没有什么距离能远过我们之间本已存在的差距,性别的差距,我们身体和精神的差别;这个差距、这道鸿沟,我们通过一个眼神、一次抚摸、一句话便可跨越,这是世界上最容易不过的事情。看他离我有多远啊,睡着的时候,看他离我多远啊,他总是离我很远。可是他回来了,他回来了,回来了……

塔科维亚跟察喀尔医院打过招呼,说自己要走了,不过在找到接替的人之前,她还一直去实验室上班。她每天值八个小时的班——在168年第三个季度,很多人仍然坚守在紧急岗位上,长时间地工作着。因为虽然旱情在167年便已结束,经济却远未恢复到原先的水平。“多干活少吃饭”仍然是这些从事着专业工作的人们的准则,不过,在你干了一天活之后终于能吃饱饭了,这在一年或者两年前都是不可能的。

谢维克这段时间什么也没做。他倒没有觉得自己生病了,在经历了四年的饥荒之后,每个人都已经习惯了身体的不适以及营养不良,觉得这样是最正常不过的事。他现在患有南方沙漠地区的地方病尘咳,一种类似于硅肺病的慢性支气管炎以及其他一些矿工职业病,在他生活的地方这些也是人们所习以为常的。他只是很高兴,如果自己不想做事情,那就可以不做。

好几天以来,白天他和谢鲁特待在房间里,两个人都睡到太阳快落山才起床。谢鲁特四十岁,性情平和,后来她搬去跟另外一个上夜班的女伴一起住了。他们在察喀尔停留的最后四旬时间里,谢维克和塔科维亚拥有了自己的房间。塔科维亚上班的时候,他要么睡觉,要么去野外那些干燥的光秃秃的山上走走。傍晚的时候他经过学习中心,看着萨迪克和别的孩子在操场上玩耍,有时候也参与到孩子们中间去跟他们一起活动——大人们常常这么做——一帮七岁孩子组成的热闹非凡的木工组,或者是两个沉静的十二岁的测量员,在进行三角测量时遇到了麻烦。然后他跟萨迪克一起回家,随后他们去接塔科维亚下班,接着一起去澡堂,再去食堂。饭后一两个小时之后,他和塔科维亚把孩子送回学生宿舍,然后回家。在这样的秋阳之下,在这样静谧的群山之间,这样的日子真是平静祥和。在谢维克看来,这是时间以外的时间,在时间流之外,那么虚幻、永恒,似乎被施加了魔法。他和塔科维亚有时候会聊到很晚;有时候他们天黑不久就上床,伴着山间幽深、澄澈、静谧的夜晚,睡上十来个小时。

他来的时候随身带着行李:一个破旧的纤维板小箱子,他的名字用黑墨水大大地写在上面;阿纳瑞斯人出门在外时都会随身携带各种文件、纪念品、一双换洗靴子,放在同样的一个橙色纤维板做成的箱子里,箱子上全是刮痕和凹痕。他的箱子里还放着他回阿比内时取的一条新衬衣、两本书和一些论文,另外还有一样古怪的东西。这东西放在箱子里,似乎就是一连串的线圈和几颗玻璃珠子。到这儿的第二天晚上,他神神秘秘地把这个东西拿出来给萨迪克看。

“是一根项链。”孩子带着敬畏说道。小镇上的人们常常会戴着很多珠宝。而在复杂世故的阿比内,人们得更小心地在无产原则以及装扮自己的冲动之间取得平衡,在那里一枚戒指或是一个发夹就是体现好品位的极限了。可在别的地方,不必担心美化自己同有产之间的深层次关联;人们可以随心所欲地装扮自己。多数地区都会有一位为爱和荣誉工作的专业宝石匠,也会有一间工艺品店铺。你可以依照自己的品位,来对手里有限的原料进行加工——铜、银、珠子、尖晶石以及南台的石榴石和黄钻石。萨迪克虽然没有见识过什么很漂亮很精致的东西,但也知道项链这种物事,所以以为这个就是项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