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阿纳瑞斯(第9/17页)

此后他们几乎天天见面,不过谢维克有时候也会好奇地想,自己究竟为什么会喜欢、信任这个朋友。他发现自己很讨厌比达普现在所持的那些观点,而比达普却坚持要谈这些,这也令人生厌。他们几乎每次见面都要吵得面红耳赤,彼此都给对方带来了很大的痛苦。分开的时候,谢维克老是自责,自己为什么要执着于那种不再合时宜的忠诚呢,同时又会怒气冲冲地发誓再也不见比达普。

但事实是,他现在比小时候更喜欢比达普了。无能、固执、武断、消极,这些也许都可以用来形容比达普。可是他已经获得了一种精神上的自由,这正是谢维克所渴望的,虽然这种自由的外在表露方式让他讨厌。比达普改变了谢维克的生活,谢维克知道这一点,也知道自己终于能够继续走下去了,而这力量正是来自比达普。一路上他不停地跟比达普抗争着,但终于还是走下来了。他跟对方辩论,伤害对方的同时自己也受着伤害,以此来寻找——通过愤怒、否定和拒绝——自己所寻求的东西。他不知道自己在寻求什么,但却知道该到哪里去找。

在他的感觉中,这段时间跟过去那一年同样不快乐。他的工作仍然毫无进展;事实上,他已经完全放弃了时间物理,退而求其次做起了低级的实验室工作:在放射实验室跟一位寡言务实的技术员搭档,一起做了很多的实验,研究次原子速率问题。这是一个很普通的研究领域,他进入这一领域虽然有些晚,不过在他的同事们看来,这表明他终于不会再去做什么惊世骇俗之举了。学院员工协会安排了一门课由他任教——给新入校学生讲数学物理学。终于给安排了一门课程,他却一点儿成就感也没有,因为这门课也不过是别人给他的,经过别人许可的。身边的一切几乎都无法给他带来安慰。他自己那严格刻板的道德观所构筑成的墙壁已经往外扩展了很多,已经可以包容一切,其中唯独没有安慰。他觉得很冷,迷失了方向。但是,他没有地方可以退却,没有东西可供遮蔽,只能向着寒冷继续前进,越发地迷失了方向。

比达普交游广阔,来往的多是一些很古怪很叛逆的人,他们中有些人挺喜欢内向的谢维克。比起他在学院里认识的那些相对保守的人,这些人给他的感觉也没亲近多少,不过他发现他们那种独立的思想很有趣。他们甚至不惜付出变成怪人的代价,也要保有自己精神的自治。他们中有些是知识分子中的“那曲尼比”,已经好多年不在固定岗位上工作了。不跟他们在一起的时候,谢维克对他们都非常不以为然。

他们当中有一位名叫萨拉斯的作曲家,萨拉斯跟谢维克都想相互学习。萨拉斯对数学所知有限,不过每次谢维克从类推或者应用的角度来说明物理学问题时,他总是非常热心地聆听,而且很有领悟力。谢维克也同样很乐意聆听萨拉斯跟他讲的音乐理论,以及萨拉斯用磁带播放或者自己用便携乐器演奏的各种音乐。不过萨拉斯跟他讲的有些东西他觉得完全无法理解。他的工作是在阿比内以东的特米大平原开挖河道。他利用每旬三天的假期进城来,跟这个那个女孩一起度过。谢维克原以为他做这个工作,是因为他想干一段时间的野外作业作为调剂;不过后来谢维克发现萨拉斯从来没有做过跟音乐相关的工作,他只做那些无需特殊技能的工作。

“你是在分配处的哪一类名单上?”他好奇地问萨拉斯。

“普通劳力组。”

“可是你是有技能的!你在音乐协会的音乐学校学过六年还是八年,不是吗?他们为什么不安排你去教音乐呢?”

“他们安排过,不过我拒绝了。我可不打算再花十个年头去教书。请记住,我是一个作曲家,不是表演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