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阿纳瑞斯(第8/17页)

“从我认识他起,蒂里从来没有做过户外工作。”谢维克插了一句,“从他十岁开始。他总是想法子弄到案头工作。分配处这样做是公平的。”

比达普对他的话没有在意。“在那里到底发生了什么我并不清楚。他给我写过几次信,每一封信都是经过重新投递的。他总是被派去那些边远的小公社,去干体力活。他给我写信说,他辞职了,要回北景来看我。可是他没有来,信也没有了。最后我通过阿比内劳工档案找到了他的下落。他们给我寄来一份他的卡片的复印件,最后一个条目上只有简单的几个字:‘治疗中,赛格维纳岛。’治疗!难道蒂里恩杀人了吗?他是强奸犯吗?除此之外,还会有什么理由要把他送进收容所呢?”

“他们不会把人送进收容所的,除非你自己要求去那里工作。”

“别再跟我说这些废话了。”比达普情绪忽然激动起来,“他从来没有主动要求去那里!是他们把他逼疯,然后把他送进去的。我说的是蒂里恩,蒂里恩,你还记得他吗?”

“我是在你之前认识他的。你觉得收容所是什么地方——监狱吗?那是一个避难所。假使那里有杀人犯和持续旷工者,那也是他们自己要求去的,在那里他们不再有压力,而且不会受到惩罚。可是,你口口声声说的这些‘他们’指的是谁呢?‘他们’把他逼疯。你是想说这整个社会体系都是邪恶的,‘他们’是迫害蒂里恩的人,你的敌人。‘他们’,事实上就是我们——这个社会有机体吗?”

“如果你的良心能够简单地将蒂里恩划归为一个旷工者,那我跟你就没什么可说的了。”比达普蜷成一团坐在椅子上。他的话语中明显地带着忧伤,谢维克出于正义的愤怒就此烟消云散。

半晌,两个人都保持着沉默。

“我还是回去吧。”比达普直起僵硬的身体,站了起来。

“从这里回你那里要走一个小时。别傻了。”

“呃,我以为……既然……”

“别傻了。”

“那好吧。厕所在哪里?”

“左边,第三个门。”

等他回来之后,比达普提出自己睡地上,不过房间里没有垫子,而且只有一条保暖的毯子,这个主意——谢维克还是同样的评论——太傻了。两个人都闷闷不乐,板着脸,很恼火,好像他们刚刚用拳头打了一架,却没有把心中的怒火发泄出来。谢维克打开褥子铺好,两个人并排躺下来。关灯以后,屋里便陷入黑暗,不是那种漆黑的暗,而是城市夜晚的半明半暗。地面上有雪,还反射着微弱的灯光。天气很冷,俩人都觉得对方的体温很宜人。

“我收回关于毯子的评论。”

“听着,达普,我不是真的……”

“哦,早上再说吧。”

“好。”

他们越靠越紧。谢维克把身子俯卧过来,两分钟之内就睡着了。比达普拼命想让自己保持清醒,随后也陷入了那阵暖意之中,越陷越深,接着又进入了临睡时那种放松、信赖的状态,随后便睡着了。夜里,他们中有一个人一边做梦一边大声叫嚷。另一个睡意蒙眬地伸出手,低声安慰着对方。那漫不经心的温暖具有无比的分量,超越了所有的恐惧。

第二天晚上他们又聚在一起,讨论他们是否应该合住一段时间,就像少年时期那样。这事儿需要好好合计,因为谢维克是绝对的异性恋,比达普则是纯粹的同性恋。合住对比达普来说更合意,不过,谢维克也非常乐意去巩固昔日的友情。当他发现这件事情中性的成分对比达普来说非常重要,而对他来说则只是一个任务,于是他就采取了主动。他非常温柔,又非常坚持,确保比达普晚上还会愿意跟他在一起。他们在市区的一个宿舍楼里要了一间单人房,两个人在那里住了大约一旬,然后他们又分开来住了,比达普回自己的宿舍,谢维克回46号房间。双方都没有很强烈的维持性关系的欲望,只是重新恢复了对彼此的信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