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阿纳瑞斯(第14/17页)
现在谢维克想清楚了——此前他会觉得这么想是很愚蠢的——他之前在这座城市里度过的凄惨的几年都是现在这种巨大幸福的一部分,因为那几年都是现在的铺垫,是为幸福做准备的。当时在他身上发生的一切都是现在这种际遇的组成部分。塔科维亚没能看出这种结果-原因-结果之间微妙的关联,不过话说回来,她本来就不是搞时间物理的。她只是单纯地将时间看作一条延伸的道路,顺着这条路向前走,会到达某个地方。如果足够幸运,就能到达某个值得一去的地方。
谢维克把她这个比方稍加改动,用他自己的方式加以诠释:除非过去和未来通过记忆和展望成为当下的一部分,那么对于人类来说,就根本没有什么道路,也没有地方可去。他还没有把自己的意思完全表述出来,她就点了点头。“没错。”她说,“我的生活正像你说的这样,现在的幸福不全是运气,运气只是原因之一。”
她现在二十三岁,比谢维克小半岁。她出生在东北区的环谷,那是个农业公社,地处偏远。来到北景学院之前,塔科维亚干活干得比绝大多数阿纳瑞斯青年人都要辛苦。因为环谷几乎从来没有劳力充足的时候,而他们那个公社不大,生产率也不高,不足以让分配处的电脑为他们优先安排劳力,因此他们必须自力更生。塔科维亚八岁的时候,每天在学校里待了三个小时之后,还要去磨坊干三小时的活,将霍勒姆谷粒中的禾秆和石子挑拣出来。她小时候接受的实践训练跟个人成长几乎没什么关系:这些训练只是为了帮助整个公社存活下去。在收获和播种季节,所有十岁以上六十岁以下的人都得整天在地里干活。十五岁的时候,她就负责协调安排环谷公社耕种的四百处农田的生产进度,并协助规划公社食堂的饮食安排。所有这些并没有特别的出众之处,塔科维亚也很少会想起,不过这样的经历还是对她的性格以及世界观产生了一定影响。谢维克很庆幸自己完成了分内的“克莱吉克”,因为塔科维亚非常鄙视那些逃避体力劳动的人。“你瞧狄南,”她说,“被派去收割霍勒姆根才四旬时间,就这么哀号不已。他可真是娇弱啊,你会以为他是一粒鱼子呢!他有没有摸过泥土啊?”塔科维亚对人并不宽容,而且还是个烈性子。
她在北景地区学院学习生物学,成绩优异,于是决定到中央学院来进修。一年后她受邀加入了一个新创立的协会,这个协会组建了一个实验室,研究如何增进阿纳瑞斯三个大洋中可食用鱼的产量及质量。人们问她从事什么工作时,她就会说:“我是鱼类遗传学家。”她喜欢这个工作。这个工作结合了她看重的两种东西:讲求实效的严密研究以及增产增效的明确目标。若非如此,这个工作是不能令她满意的。不过这个工作也不能完全令她满足,塔科维亚内心深处的绝大部分东西其实跟鱼类遗传学并无多大关联。
她对户外风景以及各种生灵有着近乎狂热的关注。这种关注勉强可以称之为“对自然的热爱”。但在谢维克看来,这是比爱更为宽广的一种情感。有那么一些人,他想,他们的脐带并未被割去,他们跟宇宙的关联从未中断。他们不会畏惧死亡,相反却盼望着自身腐烂掉、转化为腐殖质。看到塔科维亚手中拿着一片叶子,甚至是一块石头的时候,他会有一种奇怪的感觉,那就是她跟它们已经互为延伸,融为一体。
她带谢维克去实验室看海水鱼缸,鱼缸里有五十多种鱼,个头有大有小,色彩或单调或艳丽,游动起来或端庄或怪异。他看得心醉神迷,不由自主地生出一丝敬畏之情。
阿纳瑞斯星球的陆地上几乎没有动物,与之相反,三大洋中却生机盎然。这三个大洋彼此分开已经好几百万年了,因此其中的生物体都有着各自的进化历程,产生了令人眼花缭乱的物种。此前谢维克从未想过,生命可以如此恣意生长、蓬勃发展——也许蓬勃才是生命的本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