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奥德赛(第3/8页)
我们坐在街边,一人捧一个煎饼。
热气腾腾挡住我们的表情。
对面是新建的玻璃高楼,
行人光鲜亮丽,步履匆匆。
高楼的墙壁映出我们的倒影,
汽车呼啸,将我们与影子隔离。
堵车的时候,
看不见自己。
这样的风景,阿铮不喜欢。
阿铮的出国和演唱会一起筹备,
他想借读书出去,
找个英国的乐队加入,
把喜欢的事情坚持下去。
乔叔笑着说不难不难,
每年有好多淘金的人找借口出去,
广东人、福建人和温州人,
在纽约华人餐馆八个人一间,
挤得像羊群,却意气风发。
乔叔说着那些海外的漂泊,
远方的不安有种迷人的气质。
这是这一年我知道的事情,
而我不知道的有很多很多。
阿铮的爸妈在闹离婚。
他没将这信息透露,
也许他自己也不曾知道。
他和他的妈妈关系紧张,
回家很少相互谈心,
像琴弦的旋钮调至最紧,
像浓云与闪电包围与挣脱。
林姨常催他好好学习,
报考研班,报英语班,
不许他玩,不许他弹琴。
阿铮故意与她作对,
视而不见,充耳不闻,
她越殷切地替他考虑前途,
他越执著地弹琴沉入自我。
阿铮不知道,
就在这一年,林姨再次失业,
她和陈叔二十几年的婚姻,
也几乎走到了路的尽头。
“你到底去不去老乔说的机关?”
陈叔不回家,林姨跑到他的小屋。
“不去。你知道我不去。”
“你又喝酒了是不是?”
陈叔不言。眼睛看向窗户。
林姨心急,声音也提高了:
“做卫生如何是见不得人的活儿?
事到如今,谁还摆什么架子?
你这些年有没有拿回什么钱?
儿子就要毕业,前途未卜,
没有工作,房子也无下落。
房价又涨了,明年还得涨,
还怎么能让儿子结婚安家?”
陈叔眼神有点悲凉,却没说话,
转身从架子上又拿下一瓶酒。
林姨心里亦很悲凉。
她不愿对男人苦苦相逼,
也想做位贤妻良母,
可努力多年,终于没能做到。
他家的房子仍是租的,
再不买,就连一半都没法买。
半个世纪付出的辛苦生命,
眼看着就要两手空空。
“你再这么喝下去,咱们就离。”
林姨狠狠心,下定决心。
这些都是我不知道的事情。
阿铮要到对岸去,
河水涂改着天空的颜色。
他的影子在岸边,
像一棵被雷电烧焦的树。
诗在远方,远方在召唤。
岸边是我们最后挣扎,
潮水呼啸将天空吞没。
我们在潮水里看到自己,
像哲人般叹息,机器人般行走。
岸边的泥土在水流中松垮,
风速湍急,双手伸出,抓不住野草。
我们出生的时候,众神已死,
草原盖满鲜花,交战已结束,
天空不再有金色战车,
叛逆的天使已变成魔鬼,
永世不得回到天堂。
一九九八年,我们开始读诗,
买打口CD和破损的磁带,
和世界上的反叛者惺惺相惜。
阿铮在中午省下饭钱,
穿过破旧的铁门进入小店,
擦去脸上发亮的汗水,
黑色塑料袋被尖角划破。
他抱着碟片,不吃东西,
一个又一个中午,迷恋速度。
在昏沉中点燃银色的琴弦,
尖锐的黑色闪着死的金光。
一九九八年,就是这一年,
阿铮和林姨结下了怨意。
他在学校打架,被请了家长,
回家之后大吵一架,
林姨摔坏了他第一把吉他。
这一年,已经这么久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