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奥德赛(第2/8页)
买得起房子的那些人,
有谁还会买杂牌的瓷砖?”
乔叔和阿铮爸爸陈叔是老相识,
自小认识,有几十年交情。
乔叔比陈叔头脑灵活,
就像身体光滑、迁徙的鳗鱼,
在不同风向的季节,
顺不同流向的海潮。
下乡知青没能回城,
就四处闯荡自我谋生,
当过司机,也修过马路,
九十年代南下下海经商,
倒珠宝、开网吧、卖汽车,
做留学中介,卖人到海外。
“你爸什么事都磨不开面子,”
他说,“当初拉他去温州做生意,
就想让他感觉感觉那股钻劲儿,
他倒好,尽缩着脖子,
往哪儿一坐就不起来了。
要说人家温州人是真能耐,
那拉萨卖的藏刀都是温州生产,
我去过传说中的洛杉矶,
呼啦啦的温州小商品,
跟咱家楼底下的自由市场一样。
温州人成了风气,不像咱们,
虚名太多,冲劲太少,
只剩下老婆孩子与热乎的炕头。”
乔叔的话说得直率泼辣,
像桌上白菜盘里的芥末。
阿铮醉了,一句也不答。
喝得很多,一杯接一杯。
“乔叔,”阿铮忽然沉声问道,
“现在出国都有哪些办法?”
乔叔很惊喜:“你想出国吗?”
阿铮反问:“我能吗?”
“怎么不能?”乔叔笑道,
“比你笨一百倍的我都送出过。
出去好啊,出去挣大钱,
好过在这儿整天受穷气,
没病没灾的,看新闻都得气死。
你想去哪儿?考托福了吗?
我保证给你联系个名校。”
“我不要名校,”阿铮摇头说,
“能出去就行,英国最好。”
“这个好说。英国好说。”
乔叔豪气干云地拍着胸脯,
老江湖一般的熟练派头。
这许久我一直没有插嘴,
瞪眼睛诧异地看着阿铮,
这是我第一次听他说想出国,
他从来没有对谁说过,
也一直没有见他准备。
此时此刻问得平平静静,
像已在心里考虑了很久,
他低头喝酒不显得激动,
额前的头发遮住眼睛,
酒气与汗水融合,
在人声鼎沸中寂静。
半夜从酒馆出来,
街上的夜风像凛冽的寒刺,
酒醒一哆嗦,
纸糊的灯笼在夜里轻摇。城市的街巷有一种躁动的颓然。
冷风凛冽,市政交接。
巨型火车站迎风建造。
人来人往,穿梭在工地般的临时站。
鲜花悄悄出现在河畔的路灯下,
刨冰摊消失在街角。
耸入云的玻璃切割马路,
光滑的边缘清冷尖锐。
在路口等红灯的时候,
人在短暂的片刻贴近北美小镇。
地产的广告画着彩虹,
比天空还高。
这一年,悄悄发生了很多事情。
各种我知道的事情,
和各种我不知道的事情。
我知道那些看得见的,
不知道那些看不见的。
我知道新的商场开了,
不知道林姨的爆米花摊被取缔查抄了。
喧嚣在身侧蔓延,
让人失去立足之处。
急水露不出礁石,
站直比跌倒艰难。
没有几个人享受,
但所谓喧嚣,
就是每个人都以为其他人在享受。
我忽然明白阿铮为什么想离开,
就像明白雕塑为什么与飞鸟交谈。
街边的变化是潜入骨髓的威胁。
上班,下班,堵车,计算。
从此不能再唱歌。
“为什么不早告诉我?”
阿铮微微笑笑:“如果我说
我是临时决定,你信吗?”
我想了想回答:“我信。”
“那么,我就是临时决定的。”
“一定要走吗?”
“如果英雄在外面,我怎么能在家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