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种谜语的几种简单的猜法(第6/13页)

3床那孩子问:“什么?什么滋味不坏?”

我对那孩子说:“别理他,别听他胡说。”

1床“哧哧”地笑着走到窗边,往窗外溜一眼,回身揪揪那孩子的头发:“真的2床说得不错,你别理我,我眼看着就不是人了。”

“你现在就不是!”我说。

那孩子问:“为什么?”

“眼看着我就是一把灰了。”1床说。

那孩子问:“为什么?”

1床又独自笑了一会儿。

柳絮在窗外飘得缭乱,飘得匆忙。

1床从窗边走回来,眼里放着灰光,问我:“说老实话,那滋味确实不坏是不是?”

“我光是问问,是不是也是她管你。”

“你这人没意思。”他把手在脸前不屑地一挥,“你这年轻人一点儿不实在。”

3床那孩子问:“到底什么呀滋味不坏?”

1床又放肆地笑起来,对我说:“我情愿她每天都给我身上多画一个红方块,画满,你懂吗?画满!”

那孩子笑了,从床上跳起来。

“用她那暖乎乎的手,你懂吗?用她那双软乎乎的手,把我从上到下都画满……”

3床那孩子撩起了自己的衣裳,喊:“她今天又给我多画了一个!你们看呀,这个!”

1床和我整宿整宿地呻吟,只有3床那孩子依旧可以睡得香甜。只有3床那孩子不知道红方块下是什么。只有他不知道那下面是癌。那下面是癌,但他不知道。他不知道。但确实是癌。他说是他爸爸说的,那不是癌。他说他妈妈跟他说过那真的不是癌。他妈妈跟他这样说的时候,用乞求的目光看着我和1床。他的父母走后,他看看1床的红方块,说:“这不是癌。”他又看看我的红方块,说:“你也不是癌。”我说是的我们都不是癌。

“那这红方块下是什么呀?”

“是一朵花。”

“噢,是一朵花呀?”

是一朵花。一朵无比艳丽的花。

月亮把东楼的阴影缩小,再把西楼的阴影放大,夜夜如此。在我和1床的呻吟声中,3床那孩子睡得香甜。我们剩下的生命也许是为盼望那艳丽的花朵枯萎,也许仅仅是在等待它肆无忌惮地开放。

细细的风雨中,很多花都在开放。很多花瓣都伸展开,把无辜的色彩染进空中。黑土小路上游移着悄无声息的人。黑土小路曲折回绕分头隐入花丛,在另外的地方默然重逢。

掐一朵花,在指间使它转动,凝神于它的露水它的雌蕊与雄蕊,贴近鼻尖,无边的往事便散漫到细雨的微寒中去。

把花别在扣眼上,插在衣兜里,插在瓶中再放到床头去,以便夜深猛然惊醒时,闪着幽光的桌面上有一片片轻柔的落花。

3床的孩子问:“就像这样的花吗?”

“兴许比这漂亮。”我说。

“那像什么?”

“也许就是这样的花吧。”

孩子仔细看自己小小肚皮上的红方块,仔细看很久,仰起脸来笑一笑承认了它的神秘:“它是怎么长进去的呢?”

1床双目微合,端坐花间。

“他在干吗?喂!你在干吗?”

“他在做梦。”

“他在练功?”

“不,他在做梦。”

1床端坐花间,双手叠在丹田。

“今天会给他多画一个红方块吗?”

“你别信他胡说。”

“你呢?你想不想让她多给你画一个?”

“随她。”我说。

“你看那不是她来了?”

她正走上医院门前高高的白色的台阶,打了一把红色的雨伞,在铅灰色的天下。

1床端坐花间,双手摊开在膝盖上掌心朝天。天正赐细细的风雨给人间。

每天都有一段充满盼望的时间:在呻吟着的长夜过后,我从医院的东边走到西边,穿过湿漉漉的草地和阳光和鸟叫,走进另一条幽暗的楼道,走进那个仪器林立的房间,闻着冰冷的金属味和精细的烤漆味等她。闻着过于宽阔的屋顶味和过于厚重的墙壁味,等她。室内的仪器仿佛旷古形成的石钟乳。室外的青苔厚厚地漫上窗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