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灵(第3/6页)
“还很远吗?”
“希望不远了。”其实她们拐入了朝穗波拉大街,已经离城镇中心很近了。河童已经能听见鞭炮声与祭典上和着韵律奏响的鼓声了——那是祈祷者在赞颂女神。
女神,没错,河童心想。但她也只是一个女人,与所有人一样在袋中长大。这些神化她的行为最终都没有什么益处:起先,每次政变结束后,疲惫的百姓都会期盼生活最终能好起来。与其说他们是盲目相信,不如说是对权力的更迭感到厌倦。然而最后的结果总是一样的:面具下的女人开始暴露本性,腾起的双脚回归泥土,随着又一位统治者日渐放纵、冷漠或残暴,民怨再次沸腾。丹庚是自我放纵的那种,但她至少维持了现状,没让百姓的生活更加凄惨。至于伊奈美,河童对她知之甚少,自然不晓得她成了哪一种类型的统治者。但河童深知自己最好少打听这些事情。这会令人以为她怀疑当今主上,对某些统治者而言,光是这一点便足以治罪。
眼下,人们正忙着奉上一出精彩的表演。河童仍握住生灵的小手,从卡车后斗跳下来,走进人群。
“抓紧我,”她对小孩说,“别松手。我可不想在人堆里把你弄丢。”
一条长龙跃过,身后还跟了一群金红火花狮子。穿着拖鞋的脚丫子从它们身下露出来。天空逐渐沉淀成海蓝,烟花绽放,在水墨色天穹的映衬下,火花宛如满天星。河童拉着小孩走过一个个小摊:糖果、电路元件、果脯、鲜花,琳琅满目。她给小孩买了一小盒黏糊糊的糖。孩子没说话,开心地把糖吃了。见她表现得如此正常,像个普通的小女孩,河童不禁感叹,真好。她轻轻拉起生灵的手。
“感觉还好吗?”
小孩点点头,又皱起眉。“那是什么?”
鞭炮的爆裂声比之前愈发强烈,又有一声突如其来的怪响。一队虎女从拐角处冲出来,身披仪式甲胄,头戴金花高冠。她们手持长矛,佯做攻击状,喝退百姓。那小孩失声尖叫。
“嘘——”河童心头一紧,“那只是游戏。看到了吗?”
小孩举手遮住嘴巴,直往河童裙子里退缩。“我不喜欢她们。她们太大了。”
“看样子女神就要驾到了。”站在河童边上的少女说道。她的口气很傲慢:我这城市女孩在教你们这乡巴佬呢。“主广场那边游行已经开始了——从广场出发,途经这里,最后进入南峰。”
“听到没?”河童说着又紧了紧手掌,“你要见到女神了。”怕旁人听见,她弯腰在小孩耳边悄声问:“你还记得她吗?”
“女神?”小孩小声问,“那是什么?”
河童眉头紧皱。虎女曾明确表示这孩子是伊奈美交给她的。或许生灵只是想不起来了,但这又带来更多问题:她究竟多大年纪?之前是如何抚养的?“你很快就能看见了。”说完,河童又觉得自己表达得不太恰当。
越过前面那些高个子人类的肩膀,河童勉强瞥到了游行队伍的头阵:一条跃起的狮狗。起初,她以为那头麒麟也是由人舞动的,但随后发现那是一头真的麒麟。它的金色眼睛左顾右盼,红色的舌头懒洋洋地耷拉着。小孩用力抓着河童的手,带来些许痛感。
“别怕,”河童说,“你瞧,有人牵着它呢。”驾驭麒麟的驯兽师们兴奋地跟在后面。麒麟甩着颈上华丽的鬃毛,驯兽师们彼此又笑又喊。麒麟过后来了一顶轿子,四个模样有点像河童的造物用肩膀抬着它,这些轿夫比河童更高大魁梧,背上覆有厚重光滑的硬壳。他们在重压之下缓步向前,脸上挂着淡淡的笑。所有这些造物——玄武轿夫、麒麟、虎女——都是宫里独有的转基因财产。除了王室,禁止他人饲养繁殖或拥有。这与常见的河童不一样,为了得到在工厂做工或在马来水田里干活的廉价劳动力,繁殖河童的行为许久之前就已在民间盛行。她想起自己以前曾在宫里见过这样的转基因人,同时也想起丹庚女神关起门来与客人一起纵欲享乐的传言。尽管她从未对丹庚的死萌生丝毫的哀悼之情,但传言说伊奈美更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