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灵(第2/6页)
在随后的日子里,这个孩子无时无刻不处在精神失常的状态中。绝大多数时间里,女孩都沉默不语,但她时不时地发作一阵,与河童从前对付过的其他小孩都不一样:她身体向后弓起,满口恶言,不是断断续续地骂脏话,就是念叨一些与疾病、畸症相关的诅咒。在另一些时刻,生灵垂着头,缩在神殿一角,浑身发抖,满目恐惧,眼神涣散。河童明白,安慰她只会让情况变得更糟,换来的无非是她对自己的啃咬抓挠。尽管那点儿伤害在她厚实的皮肤上几乎留不下痕迹,却总让她的内心掀起狂澜。现在,每当小孩发作,河童就会留她一个人在屋里,自己则惴惴不安地在远处注视着,确保小孩不会受到持久的伤害。
太阳已沉入藤蔓丛后。但午后一场大雨倾盆落下,故而此刻空气依旧闷热潮湿。成群的蚊子嗡嗡飞过水面,河童射出长长的舌头将蚊子黏住,以免它们落上小孩娇嫩的皮肤上。河童起身,倒影在碧水上粼粼闪动,那是一个蹲坐的蟾蜍模样的生物。小孩也顺从地跟着站起来,伸出小手笨拙地握住河童带蹼的手掌。两人一起沿阶而上,回到水神庙。
第二天一早,小孩伤心欲绝,全然无视舒适的床席与柔软的织毯,而是自顾自地躺在地板上,面朝墙壁,张着嘴无声地哭号。河童看在一旁,满心担忧。尽管经验告诉她最好别去打扰,但小孩像这样躺在那里实在太久了,甚至有些僵硬。最后,河童惊恐起来,连忙打开可视通讯机,向宫里汇报。
接报的不是那位虎女,而是态度比较温和的另一位女官。河童将事情一五一十地告诉她。
“不需要你担心,”女官平静地说道,“这是预料之中的。”
“可这孩子现在痛不欲生。若我能帮上什么——”河童握紧厚实的手指。
“你什么都帮不上。这很正常。她是生灵。”
“那我该怎么做?”
“无视她。”这时屏幕那头忽然骚动起来,女官回头望去。河童听到了爆炸声。
“尊敬的大人,出什么事了?”
女官看向河童,仿佛她刚刚说了什么疯话。“不过是鞭炮。今天是初一。”
河童远在水神庙,从不费心去记哪天是什么日子,所以她完全忘记现在已进入雨月,正逢佳节,人们即将为纪念伊奈美飞升成为女神举行庆祝活动。想必今天正是节庆的第一日:之后应该还会持续三天。
“我还有事情要处理,”女官说,“我看你也尽好自己的本分才是。”
可视通讯机的屏幕暗下来。河童返回庙中照料小孩。谢天谢地,生灵已经平静下来,正环抱膝盖靠墙坐着。
“感觉好些了吗?”河童问。
“我要无聊死了!”
与其他孩子一样,无聊就代表很好,河童心下告诉自己。
“一起来做面条吧,”见孩子依旧神情黯淡,她又说道,“或许之后我们可以去参加庆典。你觉得怎么样?”
河童本是被囚禁在水神庙里的。但此处没有守卫,也没有围栏,而她突然渴望换个环境。城里肯定到处都是人,一个带孩子的河童再常见不过,没人会起疑心。她们可以搭农场的货车过去。
小孩马上高兴起来。“太好了!我们什么时候出发?”
“我们得先吃点儿东西。”河童回答道。
二人搭上一辆大圆轮卡车,一路颠簸,将在午后抵达城镇。刚看见卡车的那一刻,小孩惊讶得瞪大了眼睛。
“这东西真怪!”她说。
“你以前没见过这样的车?”河童不解地问。这小孩应该是在宫里长大的呀,来水神殿时还坐着伊奈美女神的滑翔机。一辆运菜卡车再常见不过了。
小孩皱起眉头。“我不记得了。”
“没事,别担心。”为了不让小孩不安,河童轻声安慰。她紧紧握住小孩的手,然后望向车内。一箱箱的甜瓜、萝卜和胡椒把她俩围了起来。街上堵满了卡车,喇叭声此起彼伏,人群熙熙攘攘,偶尔还能看见几辆私人车辆。空气闷热,夹杂着尘土。河童庆幸自己戴了一顶宽边帽,如此一来,她那发量稀少的头顶就不必受阳光炙烤之苦。这时小孩打了个喷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