赌徒(第13/14页)

于是,我没有回家,而是回到新闻编辑室。

我到的时候,我的点击率已经长上去了。就算这会儿是半夜,也有一小群薇粉在读格纹蝶和美国政府无能的报道。在我的祖国,这种报道根本不会存在,审查就会毙掉这类文章。但在这里,它闪着绿光,随着人们的点击变幻大小。它孤独地闪耀着,周围都是比它大得多的光球,比如英特尔发布新处理器,低脂饮食指南,搞笑猫咪图片,南极真人秀视频。五彩斑斓的光芒美不胜收。

双飞·范贝报道的那轮绿色太阳在洪流中心闪闪发光,突然又变大了。范贝正在采取什么行动。也许是自首,也许是谋杀人质,也许他的粉丝自发组成人墙保护他去了。随着读者注意力的转移,我的文章湮灭了。

我又看了一会儿洪流,然后回到我自己的位子上,打了个电话。一个满脸皱纹的大胡子男人接了电话,揉着睡肿的脸。我为这么晚打电话道歉,然后用各种问题轰炸他,同时录下这段采访。

他长得傻乎乎的,眼神狂野。他的一生过得就像梭罗一样,对这位森林僧侣进行了深入思考,跟随着他的谨慎脚步穿过仅剩的森林,在桦树、枫树和矢车菊之间漫步。他是个愚人,但也是个热忱的愚人。

“我一朵也没发现。”他告诉我,“在这个季节,梭罗发现过数以千计的矢车菊。那时候数量太多了,他根本不用费劲去找。”

他说:“我很高兴你打来电话。我很想发新闻通稿,可……”他耸耸肩。“真高兴你愿意报道这件事。否则就是我们说客在自己的小圈子里自娱自乐了。”

我微笑起来,点点头,注意到他很真诚,这个狂野的怪人就是大家都不会在意的那种人。他的形象不适合录视频,他说的话不适合写文章。他没有一句话能一针见血。他的观点全都潜伏在博物学者和生物学的行话之间。随着时间推移,我会找到另外一个采访对象,上镜一点的,或者讲话有条理一点的,但现在我只有这个邋遢而愚蠢的大胡子老头,执著于一种不复存在的花。

我一整夜都在润色文章。早上八点同事纷纷进门的时候,我已经差不多写完了。我还没来得及跟珍妮丝说,她就来找我了。她摸摸我的衣服,咧嘴一笑。“西装不错嘛。”她拉过一把椅子在我旁边坐下。“我们都看见你跟酷薇在一起了。你的点击率有大幅上升。”她冲我的屏幕点点头。“把昨晚的事写下来了?”

“没有。那是私人谈话。”

“可大家都想知道你为什么下车。《金融时报》的人给我打电话来,想拿独家报道然后平分点击量,如果你愿意接受采访的话。你甚至都不用自己写。”

这个点子很诱人。不费吹灰之力就能拿到大量浏览量,也就意味着广告红利。但我还是摇摇头。“我们没讲什么值得别人知道的重要话题。”

珍妮丝看着我,仿佛我疯了。“你可没什么资格讨价还价,翁。你们俩之间肯定发生了点事。大家都想知道到底是什么。快告诉我们你们的约会到底怎么样。”

“那不是约会。是采访。”

“那就把这篇该死的采访发出来,让你的平均点击率长上去!”

“不。要发也是酷薇发,如果她想的话。我写了别的东西。”

我给珍妮丝看我的屏幕。她身子前倾,读着读着脸便绷了起来。她第一次以冷冰冰的方式发脾气,而不是我预期的大吼大叫和满腔怒火。“矢车菊。”她看着我,“你需要点击量,可你却给他们看矢车菊和瓦尔登湖。”

“我想发布这篇报道。”

“不行!老天,绝对不行!这跟你那篇蝴蝶报道没什么两样,还有那篇公路合同,还有议会预算。根本不会有人点击,根本没有意义。没有一个人会看这种文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