赌徒(第12/14页)
“我的意思是,这种文章不是老生常谈了吗?”她啜了口香槟,“就连美国都开始减排了。大家在这个问题上已经达成一致了。”她敲敲座位扶手。“我这辆车虽然用的是混合引擎,但碳税也已经翻了三倍。大家在这个问题上已经达成一致了,我们要想法解决它。还有什么可写的?”
她真是美国人。美国人的优点包括乐天,勇往直前,敢于创造自己的未来。缺点则是令人难以置信的无知,不愿意停止幼稚的行为。
“不,这事没完呢。”我说,“情况越来越糟,每天都在恶化。我们所做的改变似乎收效甚微。可能是太微不足道,也可能是为时已晚。总之情况还在恶化。”
她耸耸肩。“我看到的报道不是这么说的。”
我克制着自己的火气。“你看到的当然不这么说了。”我指指屏幕。“看看有多少人点击我的文章。大家都想看让人高兴的报道、搞笑的文章,不是我写的这种。所以大家都写你看的那种,狗屁不是的玩意儿。”
“可是——”
“不。”我用手比划了一个砍掉的动作,“我们新闻人都是高智商的猴子。要是你们愿意奉上关注和点击率,我们可以无条件听命于你们。我们就写好消息、你们可以利用的消息、可以消费的消息、三俗的消息。我们会告诉你们怎么提高性生活质量,怎么改善饮食,怎么变得更漂亮、更开心,或者怎么冥想——是啊,太有启发了。”我做了个鬼脸,“要是你想看散步冥想和双飞·翻倍,我们就给你看。”
她笑了起来。
“有什么好笑的?”我不高兴了,“我没开玩笑!”
她摆摆手。“我知道,我知道,但你刚才说‘双飞·翻’——”她摇摇头,依然笑个不停。“算了,没事。”
我沉默下来。我还想说下去,告诉她我的挫败。但现在我对自己的失态感到尴尬。太丢脸了。我以前不是这样的,我以前可以控制自己的情绪,可现在我成了美国人,和珍妮丝一样幼稚、任性。酷薇还嘲笑了我。
我克制住自己的怒气。“我想回家了。”我说,“我不想再继续约会了。”
她微笑起来,伸出手搭在我的肩膀上。“别这样。”
我心里有个声音说这是犯傻,放弃这个机会也太愚蠢太欠考虑了。但我突然觉得,这次换取浏览量、点击率和广告收入的疯狂活动很肮脏。就好像我父亲和我们一起坐在车里,露出不赞成的表情。他仿佛在问我,他那些关于朋友失踪的控诉书是不是为了点击率。
“我想下车。”我听到自己这样说道,“我不想要你的点击率。”
“可——”
我抬起头直视着她。“我想下车。就现在。”
“在这儿?”她露出恼怒的表情,随后耸耸肩,“随便你。”
“对,就在这儿。谢谢。”
她叫司机靠边停车。我们安静而别扭地坐着。
“我会把西装还你的。”我说。
她露出一个悲伤的微笑。“没关系。送给你。”
这让我感觉更糟了,拒绝她的好意变得更加屈辱,但我还是下了车。四周全是咔咔响个不停的相机。这就是我作为名人的一刻钟,在这几秒,酷薇的所有粉丝关注着我,他们的闪光灯此起彼伏。
狗仔队朝我大喊着各种问题,我往家走去。
***
一刻钟之后,的确只剩下我一个人了。我考虑叫辆出租,但随后又改了主意,决定还是再多感受一会儿夜色。我想步行穿过这个从来没人步行的城市。我在一个街角买了个奶酪肉馅玉米饼,又买了张墨西哥彩票,因为我喜欢彩票上印的亡灵节的镭射图案,感觉它呼应了佛祖有关生死无常的教诲。
我买了三张彩票,有一张中了:奖金一百美元,我在任何一个墨西哥电信的小铺都可以兑奖。我觉得这是吉兆。虽然在工作上已经倒霉透顶,但我仍然觉得自己很幸运。仿佛父亲正和我一起穿过这夜半凉爽的洛杉矶街道,我们又见面了,我手里拿着一个玉米饼,还有一张中了奖的彩票,他拿着一根老挝的红A香烟,露出赌徒的安静微笑。不知为什么,我觉得他仿佛在保佑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