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卡人(第9/22页)
在小巷里,许多拿着亮银色小刀的孩子在猎捕不够小心的黄卡人以及喝醉了的泰国人,陈了解他们凶残的行事之道。如果是在一年之前,他肯定不会发现那些小孩,但他现在已经获得了幸存者之所以幸存所依靠的天赋:那就是多疑。那些孩子不比鲨鱼恐怖:很容易发现,因此也很容易避开。那些猎手不是能让陈从心底里恐惧的那一种。他真正惧怕的是变色龙:每天工作、购物、微笑着wai(行合十礼)的好人们——然后突然间,他们毫无预兆地发动了暴乱。
他在垃圾堆里翻翻找找,为了一丁点儿食物与柴郡猫战斗。他很想抓住并杀掉一只这种几乎可以完全隐身的猫科动物,但却无能为力。他捡起一些被丢弃的杧果,用昏花的老眼仔细观察它们,先拿到眼前,再拿到远处观看,然后再用鼻子闻闻,摸摸它们表皮上锈病的斑痕,如果里面也出现了红色斑点,就得把它丢到一边。有些果子闻起来还不错,但就连乌鸦也不吃这种被玷污了的水果。它们会饥渴地啄食一具肿胀的尸体,但绝不会吃被锈病沾染的水果。
在街道的另一边,粪肥巨头的仆人们正在将各种动物白天留下的粪便用铲子铲进袋子,再把装满的袋子扔到三轮载货车上。这叫做夜收。他们用怀疑的目光看着他。陈不敢直视他们的目光,低着头继续跟猫抢食。就算他能偷到粪便并且能将其点燃,也没有任何可以烹煮的东西,再说粪便在黑市上也无法出售。粪肥巨头对于这一行业的垄断十分彻底。有时陈会思索,或许有什么办法能加入到这群铲粪人之中。只要能加入这个拥有曼谷所有化粪池和甲烷再利用工厂的组织,就能完全保证他个人的生活。但这不过是个梦想罢了;这个封闭的俱乐部绝对不会容许黄卡人加入其中。
陈拿起另外一个芒果,突然间一动不动。他深深弯下腰,四处张望着。他把抱怨贸易部政策的传单推到一边,再把黏糊糊的黑色香蕉皮扔进垃圾堆。在这些东西下面,有一块污秽不堪、破碎了的广告牌,想必是从之前矗立在这个市场旁边的广告牌上掉下来的,但上面的文字仍然依稀可以辨——(物)流,船运,贸(易)。这些文字的背景是黎明之星号快速帆船的壮丽剪影,它正乘风破浪,像一条鲨鱼一样劈波斩浪,船下伸出由棕榈油聚合物制成的飞翼。它仿佛在水面上飞行,像海鸥的翅膀那样白,那样迅捷。这是三荣公司标志的一部分。
陈转过脸去,不忍再看。这就好像他盗掘了一座坟墓,发现里面埋葬的是他自己。他的荣耀。他的盲目。他曾认为自己可以与洋鬼子们竞争,成为一名船运大亨,一个新扩张时代的李嘉诚或者郭理查,重铸南洋华人过去在船运业和贸易业的辉煌。而这里,就像一个耳光重重打在他的脸上。他的自我的一部分,就这样被掩埋在腐烂的水果、锈病残骸和柴郡猫的粪尿之中。
他在周围继续搜索,希望能找到更多的碎片。他觉得,或许有人仍会拨打原来那个电话号码;也许那个曾经从他手里领过薪水的秘书依旧会在他的办公桌前,为新的雇主接听电话;或许他的产业已经属于一个拥有完美无瑕的血统和宗教信仰的本地马来人;或许他尚未被凿沉的几艘快速帆船仍旧活动于多岛海域。他强迫自己终止搜寻。即便他有足够的钱,他也不会拨打那个电话。他不会浪费任何卡路里。他已经不能再次承担这样的损失。
他站直身体,将逐渐聚集起来的柴郡猫赶开。这个市场上除了果皮和没被铲走的粪便之外一无所有。他又一次浪费了自己的卡路里。就连蟑螂和象甲虫也被吃了个精光。即便他再找上十二个小时,也不会找到任何东西。有太多的人已经在他之前来过这里,啄食走了骨骸上的最后一点儿肉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