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卡人(第10/22页)

回住处的路上,他被迫三次钻进阴影,躲开趾高气扬的白衬衫。每一次当他们靠近时,他都不禁咒骂自己身上穿的白色亚麻套装,因为它在黑暗中特别显眼。到了第三次的时候,极度的恐惧在他的血脉中流淌,他整个人都感到炙热无比。似乎他身上这套富人的衣服一直在不断地引来环境部的巡逻部队,似乎它急切地期待着穿着它的人死掉。白衬衫们手中随意挥舞着的黑色警棍在他脸前几英寸的地方划过。他们佩带的发条手枪在黑暗中泛出银色的光泽。猎捕他的人们离他的距离是如此之近,他甚至能够数出他们的弹药带上装配着多少发致命的黑色带刃飞盘。一个白衬衫突然停下脚步,朝陈蹲伏其中的小巷撒起尿来。他之所以没有发现陈,只不过是因为他的同伴们在街上拦住了一个粪便收集者,要检查他的证件。

每一次,陈都因恐慌有一种冲动,想扯碎身上过于炫富的衣物,重归无名之辈的安全行列。但他每一次都克制住了这个冲动。被白衬衫抓住只是个时间问题。他们会挥动黑色的警棍,将他的头颅砸成血泥。在夏夜里,裸奔也比像个孔雀一样昂首阔步然后被干掉强得多。然而,他却无法放弃这套被诅咒了的衣服。这是骄傲吗?抑或是愚蠢?无论如何,他还是留着这套衣服,尽管它那精致的裁剪让他内心的恐惧几乎满溢出来。

等他回到住处,就连素坤逸路和拉玛四世大道这样的主干道上的燃气路灯都已经熄灭了。粪肥巨头的高楼外面,一些街边小吃摊仍在为那些既能找到夜班工作、又没有因为违反宵禁令而被处罚的幸运儿们提供服务。猪油蜡烛的火光在餐桌上闪烁着。面条投入热锅时发出咝咝的声音。白衬衫们在附近巡逻,虎视眈眈地注视着每一个坐在桌边的黄卡人,确保没有一个难民会厚颜无耻地在户外睡觉,用他们的鼾声玷污这里的人行道。

陈福生将身形隐入高楼的阴影中,他终于进入了粪肥巨头的势力范围,几乎完全躲开了危险。他跌跌撞撞地走向楼门,开始思索自己需要在这闷热的高楼中爬多少层才能在楼梯间里找到一个足以容身的空位。

“你没有得到那份工作,对吗?”

听到这个声音,陈不由得畏缩了一下。又是那个马平。他坐在人行道上的一张桌子旁,手边放着一瓶湄公河威士忌。他的脸因酒精而变色,像灯笼一样红得发亮。桌上散乱地摆着几只盘子,里面盛着尚未吃完的食物。这些食物可以轻易装满五个人的胃。

马平的数个形象在陈的脑海里交战不休:那个曾因算账时“过分精明”而被他解雇的年轻职员;那个家里养着几个胖儿子的男人;那个早早从三荣公司脱身的人;那个曾哀求三荣公司再次雇用他的人;那个佩戴着陈最后一件贵重物品——那只连蛇头都没能偷去的金表——在曼谷四处游荡的人。陈觉得命运真的很残忍,竟让他在这个自己一度完全不放在眼里的人面前显得如此卑微。

他本想虚张声势,但口中发出的声音依旧是粗哑的低语:“你想怎么样?”

姓马的耸耸肩,往自己的杯子里倒了些酒。“要不是你穿着这套衣服,我还真不会发现你也排在队伍里。”他朝陈身上那件汗湿的衣服点了点头,“穿套好衣服是个挺不错的主意。问题是去得太晚了。”

陈想走开,无视这个惹人生厌的小崽子,但姓马的吃剩下的清蒸鲈鱼、肉丁沙拉和尤德克斯米粉就放在离他如此之近的地方。他觉得自己已经闻到了猪肉的味道,口水又开始分泌。一想到他有可能再一次吃到肉,他的咀嚼肌都开始发酸。或许他的牙齿已经不再能够承受如此的奢侈……

突然间,陈意识到自己正盯着那些剩菜不放。他意识到自己已经站在这里好一会儿没动了,并且仍在注视着姓马的吃剩的食物。而姓马的则正在看着他。陈老脸一红,准备转身走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