灭杀小组(第3/15页)

他如同展翅的白鹤般抬起双手,鞠躬致意。铜管和木管的乐器一晃动便闪闪发亮,音乐随之响起,起初音量很轻,有如拨开一层迷雾,进而循序渐进,一组组重复的曲段如微风拂面而过。这些曲段我已经听爱丽丝演奏过无数次了。很久前我曾听过的那些磕磕巴巴、让人难受的音符,现在却一会儿如澈亮的流水潺潺流淌,一会儿又如清脆的冰花爆裂而出。乐曲声渐渐沉淀,钢琴弱音再次响起。这可爱而微妙的乐旨部分,正是我在爱丽丝平日的练习里听到过的。这只是段序曲,她告诉过我,目的在于让听众遗忘掉外面的世界。曲段不断地重复,直到蒋华认为听众的心已被他牢牢拴住,此时爱丽丝的中提琴响起,其他的乐手也相继加入。这是十五年艰苦卓绝的苦练结成的果实。

我低头看看自己的手掌:已经拍红了。那么久以来,爱丽丝在练习时总是满腹怨言,发誓说泰罗果的作品根本无法演奏出来。而今天她在大厅里的表演却截然不同。今天的她甚至不同于以往早早完成练习时的样子:以往她常挂着一脸释然的笑容,满脸通红,手上是刚磨出的新茧,急不可耐地想要倒上一杯冰镇白葡萄酒,再和我一起走到阳台上,沐浴在落日的余晖下,看着雨季的云彩逐渐散开,然后相偎在洒下的星光里。今晚,她演奏的部分与整首协奏曲完美契合,它的美我简直无法言喻、无法想象。

晚些时候,我会听到人们谈论泰罗果是否凭借无所畏惧的心态超越了巴尼尼,也会听到评论家们将这场演奏与记忆中的古代音乐表演作比较,听到原本刻薄的评论转变成追捧,从而将这首创作时间横跨一个世纪的新曲奉为经典。这正是爱丽丝和她的指挥者蒋华所盼望的,这个愿望有如笼罩他们的幽灵:他们要用这场表演将巴尼尼拉下王座,也许还会使极度抑郁的他停止回春治疗、走进坟墓。在我看来,与拥有如此历史地位的人竞争是个难以承受的重担。我很庆幸,我的工作中,遗忘才是最重要的部分。在灭杀小组工作意味着放空脑袋、撒手大干,而当你放下工作时,则需要彻底放下。

除了现在。我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惊讶地发现上面原来到处是细小的血点。血是被喷溅上去的。这片雾般的血渍来自那个拿恐龙的小孩。手指散发出一股铁锈味。

音乐节拍越来越快。爱丽丝再次开始演奏。行云流水般的音符令人很难相信它并非出自电子仪器,也很难相信这种激情、这种强烈的抑扬顿挫出自她的双手。早上我还听见她在阳台上练习,检验自己,一遍又一遍地尝试突破极限。她训练着自己的手指,逼迫它们满足泰罗果的苛求。几年前她还说这些苛求不可能做到,现在这音乐却熟练地回响在听众们的耳畔。

血点沾满了我的双手,我一点点将其拭去。这血肯定是那个拿恐龙的小孩的,他中弹时离我最近。他的残留物紧紧黏在我的皮肤上,早知道应该洗把脸的。

我继续擦拭。

我旁边坐着一个脸被晒黑、涂着口红的男人,他眉头紧皱。我的举止无疑正在破坏这历史性的时刻,一个他等待了数年的时刻。

于是我愈发小心地、静静地擦拭。血点终于被抹干净了,那个拿着该死恐龙的该死小孩差点让我错过演出。

清扫组同样注意到了那个恐龙玩具。他们也能意会其中的讽刺,一边开着玩笑,一边吸着鼻套,将尸体装入袋子,留着制备堆肥。这愚蠢的恐龙导致我迟到了。音乐声逐渐平息,蒋华放下双手。掌声响起。在蒋华的敦促下,爱丽丝站起身来,掌声更热烈了。我伸长脖子看到了她。在众人的追捧之中,她十九岁的脸上浮现起红晕,露出灿烂的、带着胜利喜悦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