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天启基金(第8/13页)

后世研究认为:自由迁徙的人群,未经处理的饮水和食物,缺少足够的医护设备和药品,这些在19世纪之前导致传染病大规模暴发的条件,在“重返恩戈罗恩戈罗运动”中全部重现,传染病的大规模暴发也在情理之中。

据报道,在当地政府全力介入时,至少有50万恩戈罗恩戈罗人死于这场瘟疫。杰瑞米·本斯坦也染上了天花,在2037年1月一个寒冷的清晨死去。“重返恩戈罗恩戈罗运动”以一地死尸宣告失败。

06.

“我是在杰瑞米带领数万信徒经过埃及的阿斯旺时加入到长征队伍之中的。当晚,我就成了他的伴侣。”玛丽说,“他是个很有魅力的领袖,你很难拒绝他。”

卢文钊看过杰瑞米长征时的影像资料。他剃着光头,满脸的忧伤,穿着马赛男人的“束卡”,左手随时随地抓着一柄2米长的长矛,赤着的脚因为长时间行走而严重变形。要说这样的模样有魅力,卢文钊可不会承认。只是那光头令他想起了星魂大法师。在大雨滂沱中,两人的际遇如此相似,最后的结果却迥然相异,这到底是什么原因造成的呢?是因为星魂对于佛祖的怀疑,抑或是杰瑞米对于上帝的笃信?他不知道答案。

“杰瑞米有22个伴侣。”卢文钊说,“即使按照马赛人的标准,也是挺多的。”

“你们这是嫉妒。”玛丽说,“恩戈罗恩戈罗人的婚配制度没有人数限制。只要双方愿意,又不对第三方造成伤害,恩戈罗恩戈罗人都会为他们的婚姻祝福。恩戈罗恩戈罗人崇尚自然,即上帝,凡是自然中存在的,就是合情合理的,而在自然中,不管是一夫多妻,还是一妻多夫,或者是群婚和走婚,同性、异性、转性,都是天然存在的。倒是在世界各地所谓的文明世界里强制执行的一夫一妻制,才是自然中罕见的,因而是不正常的。”

“自然即上帝原来是这个意思?”

卢文钊话里的讽刺意味实在是太过明显了,玛丽停下吃饭,用褐色的眼睛深深地盯着卢文钊。“我一直以为你是站在我这边的。”她说。

难怪第一次见面,玛丽对我那么热情。“为什么你会这么想呢?我很想知道。”卢文钊问。

“你在《历史的迷思》中对杰瑞米·本斯坦的介绍非常公允而全面,”玛丽回答道,“在结尾的时候,你说:‘虽然重返恩戈罗恩戈罗运动以彻底的失败告终,然而绝对不能因此就认为杰瑞米·本斯坦的所思所想、所作所为是完全错误的。在如今科技文明泛滥的今天,能有杰瑞米充当牛虻,不停地提醒我们,科技不只有正面,也要当心它的负面啊。’”

卢文钊既想苦笑,又想放声大笑,最后只挤出了几声变调的号叫。这几句台词不过是为了“总结全文,升华主题”,而假装站在公正的立场上所做的评价,居然被玛丽视为同道中人!玛丽到底是天真呢,还是愚蠢透顶呢?兴许是对杰瑞米的批判太多,好不容易见到一个略为公正的,就深深地相信说这话的人是站在自己这一边的——就跟溺水的人会不受控制地抓住一切可以抓住的东西不放一样。

玛丽莫名地看着卢文钊,显然对他的表现非常不满意。卢文钊收敛心神,假装咳嗽了两声,说:“后面的故事我就不知道了。我是说,杰瑞米过世以后,重返运动失败以后,你的故事。”

“告诉你也无妨。”玛丽说,“我需要有一个人来记录这段历史,需要有人把我的故事传扬出去。倘若这一次人类没有灭绝,我的故事将启示出下一个玛丽。”

泰德·卡钦斯基让我把那封信广为转发,大概也是出于同样的目的吧。卢文钊想着,同时注意倾听玛丽的故事。

杰瑞米过世后的十年中,玛丽在世界各地漫游,一边观察浩劫结束后的人类重建工作,一边思考重返运动失败的原因。她看到了全球科技志愿组织改组为地球同盟,看到了量子寰球网从无到有占领整个地球,看到了人们再次聚集在一起大规模地兴建大型和超大型城市,她心里没有一丁点儿的高兴,只有无尽的悲哀。因为人类丝毫没有吸取浩劫的教训,眼前看似热闹的复兴与崛起,不过是重复人类以前走过的老路:在科技的帮助下,再次征服地球。即使这次人类侥幸逃脱科技的惩罚,必然来到的下一次浩劫,下下一次浩劫,也将使人类付出更为惨重的代价。杰瑞米这样说。然而,重返恩戈罗恩戈罗运动的失败证明完全放弃科技这条路也是走不通的。该怎么办呢?是要在这两者之间走钢丝,寻找平衡,还是寻找新的出路?玛丽不停地思忖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