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向何处去(第4/6页)

“恐怕全体人类都没有睡醒呢。一旦睡醒,就得面对那三个问题中的最后一个,也是最现实的一个——当我们亲手毁了自己的挪亚方舟后,我们能向何处去?上帝不会为人类再造一条新挪亚方舟了。”

图瓦卢到了。

完全不是我梦中见到的那个满目青翠、妖娆多姿的岛群。它已经完全被淹没了,基本成了暗礁,不过在空中还能看到它,因为大海均匀的条状波纹在那里变得紊乱,飞溅着白色的水花和泡沫,这些白色的紊流基本描出了九个环礁岛的形状。海面之上还能看见十几株已经枯死的椰树,波峰拍来时椰树几乎全部淹没,波峰逝去时露出椰树和一部分土地。再往近飞,看到椰树上搭着木板平台,一个简陋的棚子在波涛中隐现,不用说,那就是爷爷居住了28年的地方。最高的一棵椰树上绑着旗杆,顶部挂着一面图瓦卢国旗,因为湿重而不会随风飘扬,只有当最高的浪尖舔到它时,它才随波浪的方向展平。国旗已经相当破旧褪色,但——我看见了右下角的九颗星星,它并没有像梦中那样变成融化的冰晶。

爷爷一动不动地立在木板上迎接我们,就像是复活节岛上的石头雕像。

“彩虹勇士”号游船已经提前到了,它怕触礁,只能在远处下锚。船上放下两只小筏子,把乘客分批运到岛上。我们的直升机在木板平台上艰难地降落,大家从舱门跳下去,爸爸拉着我走向爷爷。很奇怪的,虽然眼前的景色与我梦中所见全然不同,但爷爷的样子却和梦境中非常相像:全身赤裸,只在腰间围着一块布,皮肤晒成很深的古铜色,瘦骨嶙峋,乱蓬蓬的发须盖住了脸部,身上的线条像刀劈斧削一样坚硬。

爸爸说:普阿普阿,这是你爷爷,喊爷爷。

我喊了一声爷爷。爷爷把我拉过去,揽到他怀里,没有说话。我仰起头悄悄端详他,也打量着他的草棚。棚里东西很少,只有一根鱼叉,一个装淡水的塑料壶,一篮已经出芽的白薯,它们都用棕绳绑在树上,显然是防止浪涛把它们卷走;地上有一条吃了一半的金枪鱼,用匕首扎在地板上,看来是他的早饭。现在虽是落潮时刻,但浪子大时仍能扑到木平台上,把我们还有几位记者一下子浇得全身透湿,等浪头越过去,海水迅速从木板缝隙中流走。我想,在这样的浪花飞雨下,爷爷肯定不能生火了,那么至少近几年来他一直是吃生食吧。这儿也没有床,他只能在湿漉漉的木板上睡觉。看着这些,我不禁有些心酸——爷爷一个人在这儿熬了整整28年啊。

爷爷揽着我,揽得很紧,我能感觉到他对我的疼爱,但他一直不说话。也许28年的独居生活之后,他已经不会同亲人们交流了。这时记者们已经等不及,李雯小姐抢过来,把话筒举到爷爷面前问:

“提卡罗阿先生,今天图瓦卢国旗将最后一次降下。在这个悲凉的时刻,请问你对世人想说点什么吗?”

她说这是个“悲凉的时刻”,但她的表情可一点儿也不悲凉。看着她兴致飞扬的样子,爸爸不满地哼了一声。连我都知道这个问题不合适,有点儿往人心中捅刀子的味道,但你甭指望这个衣着华丽的漂亮姑娘能体会图瓦卢人的心境。爷爷一声不吭,连眼珠都没动一下。李小姐大概认为他没有听懂,就放慢语速重复一遍。爷爷仍顽固地沉默着,场面顿时变得比较尴尬。大概是为了打破这种尴尬,霍普曼先生抢过话头,对爷爷说:

“提卡罗阿先生,你好。你还记得我吗?28年前,你任图瓦卢环境部长时,我曾到此地采访过你,那时你还指着自己的院子说,海平面已经显著升高,潮水把你储存的椰干都冲走了。”

原来他是爷爷的老相识了,爷爷总该同他叙叙旧吧,但令人尴尬的是,爷爷仍然一言不发,脸上也没有表情。这么一来,把霍普曼先生也给窘住了。这时爸爸看出了蹊跷,忙俯过身,用图瓦卢语同爷爷低声交谈了一会儿,然后回过头,苦笑着对大家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