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向何处去(第3/6页)

三个记者同爸爸和我拥抱。他们匆匆参观了我家的小农庄,看了我们的白薯地、防野狗的篱笆、圈里的绵羊和鸸鹋。屈瓦勒先生叹息道:

“我无法想象,波利尼西亚人,一个在大洋上驰骋的海洋民族,最终被困在陆地上。”

妈妈听见了,28年的贫穷让她变得牢骚不平,逮着谁都想发泄一番。她尖刻地说:“能有这个窝,我们已经很感谢上帝了。我知道法国还有一些海外属地,那些地方很适合我们的,不知道你们能不能为图瓦卢人腾出一小块地方?”

忠厚的屈瓦勒先生脸红了,没有回答,弄得爸爸也很尴尬。

这时李雯小姐在我家的墙上发现了一个刻有海图的葫芦,非常高兴,问:“这是不是就是传说中波利尼西亚人的海图?”

爸爸很高兴能把话题扯开,自豪地说,没错,这是一种海图。另一种海图是在海豹皮上缀着小树枝和石子,以标明岛屿位置、海流和风向,我家也有过,现在已经腐烂了。他说,在科技时代之前,波利尼西亚人是世界上最善于航海的民族,浩瀚的东太平洋都是波利尼西亚人的领地,虽然各个岛相距几千海里,但都使用波利尼西亚语,变化不大,互相可以听懂。各岛屿还保持着来往,比如塔希提岛上的毛利人就定期拜访2000海里之外的夏威夷岛。他们没有蒸汽轮船,没有六分仪,只凭着星星和极简陋的海图,就能在茫茫大海中准确地找到夏威夷的位置。那时,波利尼西亚民族中的航海方法是由贵族(阿里克)掌握着,我的祖先就是一支有名的阿里克。

李小姐兴高采烈地对着葫芦照了很多相,霍普曼先生催她说:咱们该出发了,那边的人还在等着我们呢。

我们上了直升机,妈妈坚决不去,说要留在家里照顾牲畜。当然这只是托词,她一直对爷爷心存芥蒂。爸爸叹息一声,没有勉强她。

听说今天有几千人参加降旗仪式,有各大通讯社,有环保人士,当然也有不少图瓦卢人,他们想最后看一眼故土和国旗。所有这些人将乘“彩虹勇士”号轮船到达那儿。

直升机迅速飞出澳大利亚内陆,把所有陆地都抛到海平线下。现在视野中只有海水,机下是一片圆形的海域,中央凸起,圆周处沉下去,与凹下的天空相连。我们在直升机的噪声中聊着,霍普曼先生说,在世界各民族中,波利尼西亚人最早认识到地球是球形,因为,对于终日在辽阔海面上驰骋的民族来说,“球形地球”才是最直观的印象。如果哥白尼能早一点来到波利尼西亚诸岛,他的“太阳中心说”一定能更早提出。

直升机一直朝东北方向飞,但机下的景色始终不变。这给人一种错觉,似乎直升机是悬在不动的水面上,动的只有天上的云。法国人屈瓦勒先生把一个纸卷塞给我,说:

“普阿普阿,我送你一件小礼物。”

这是我第一次见到保罗·高更的这幅名画。高更是法国著名画家,晚年住在法属塔希提岛上,在大洋的怀抱中,在波利尼西亚人的土著社会中——他认为这样的环境更接近上帝——重新思考人生,画出了他的这幅绝笔之作。画的名称是:

“我们从何处来,我们是谁,我们向何处去?”

一个12岁男孩还不能理解这三个问题的深意,但我那时也多少感悟到了画的意境:画上有一种浓艳而梦幻的色彩,无论是人、狗、羊、猫还是那个不知名的神像,都像是在梦游中。他们好像都忘了自己是谁,正在苦苦地思索着。我大声说出自己对这幅画的看法:

“这幅画——还不如我画得好呢。你们看,画上的人啦狗啦猫啦神像啦,都像是没睡醒的样子!”

三个记者都笑了,屈瓦勒先生笑着说:你能看出画中的梦幻色彩,也算是保罗·高更的知音了。霍普曼先生冷峭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