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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杯咖啡真的令我清醒过来。天将破晓前,一阵深浓的寂静突然涌向巴士,除了司机之外,车上唯一醒着的人,就是坐在他正后方偏右的我。我嘴里含着一颗薄荷糖,双眼睁得斗大,凝视着横越无垠大草原、铺着柏油的平坦道路,专注地望着道路中线上一条条破折号,以及偶尔飞掠的卡车车灯,性急地等待黎明。

不到半小时,我便开始在右侧窗上辨出了清晨到来的讯息,这意味着我们正朝北行驶。天地交会处的轮廓起初还很模糊,朦朦胧胧。接着,天地接镶边缘呈现一缕光亮的绯红色彩,但漆黑的天空只缺了一角,不足以照亮整片大草原。那道透出的深红色弧线是多么优美、多么细致、多么不凡,让这辆不屈不挠、野马般在黑夜中强行穿越大草原的玛吉鲁靳公司巴士,以及它搭载的乘客,全部一头裁进某种无法自制、习惯性的狂乱状态,但没有人发现,连司机也未曾察觉。

几分钟之后,自地平线放射而出的微弱光芒已经渐渐转为深红,东方的深暗云层,从下方到边缘地带,似乎也被照亮了。在微弱的光线中,我看着那不可思议的形状,这才了解,就是这一大片凶猛的云层导致雨势彻夜拍打着巴士车顶:由于大草原仍笼罩在黑暗中,我可以借巴士的微弱灯光,看见自己的脸和身体反射在正前方的挡风玻璃上;与此同时,我看见那道神奇的红晕、不可思议的云层,以及公路上一节接一节不断重复的中线。

在巴士大灯的照射下,望着不连续的公路中线,让我联想到诗歌的叠句。同样的叠句,从这部疲倦巴士上每一个困顿而沮丧的乘客灵魂深处扬起,轮胎以同等的节奏转动,引擎以相同的步调运行,人生亦以同样的节拍反覆再反覆。这人生的话题,也在公路电线杆上不断重复:人生是什么?是一段光阴。光阴是什么?是一场意外。意外是什么?是一个人生,一个新的人生……。这就是我的叠句。但同时,我正纳罕,大草原蒙胧的树影或羊圈的阴影要到什么时候才看得见,我反射的影像何时才会从挡风玻璃上消失。就在那神奇的一刻,巴士内的灯光与窗外光线处于均势的同时,一阵强光,突然照得我眼花目眩。

在那道出现于挡风玻璃右侧的陌生强光中,我看见了天使。

天使和我若即若离。即使如此,我还是心中雪亮:这道深邃、明晰的强光为我而来。即便玛吉鲁斯公司巴士全力朝大草原奔驰,天使依旧离我不远不近。明亮的光线,令我无法确实看清天使的相貌,但是心中浮现的嬉戏、灵活和自在感受,都让我知道,自己认出了天使。

这天使看起来一点也不像波斯细密画中的天使典型,不像牛奶糖包装纸上的天使,同样不像影印的天使图样,甚或不像这些年来我梦中盼望聆听她声音的那位天使。

在那瞬间,我渴望开口,和天使说话……或许,因为我心中仍感受到隐约的趣味与惊喜之故。但我没有发出声音,开始焦躁起来。从看见他的第一刻起,我所感受到的友爱、吸引力与温柔,仍然在内心活跃。我希望从这些感受中找到心灵的安宁,以为这是长久以来自己期待的一刻;但是,为了减轻内心那份滋生速度超过车速的恐惧,我盼望这一刻能为我带来关于光阴、意外、平静、写作、人生与新人生的解答。

天使依旧无情冷淡,又令人吃惊。并不是他甘愿如此,而是因为除了见证,其他他什么都不能做。美妙曙光中,天使看见我困惑、焦虑地坐在前排座椅上,搭乘锡罐般的玛吉鲁斯公司巴士,穿越天色已半亮的大草原,如此而已。我感受到一股无法忍受的残酷力道,已经不可避免地袭来。

当我本能地转向司机,看见一道离奇的强光汹涌袭向整片挡风玻璃。两辆卡车在离我们约莫六、七十码外互相超车,远光灯都对着我们,很快就要撞上我们的巴士。我知道,意外已无可避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