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巴士来了。我怀抱着上述感触,离开了桑帕札尔。我们绕啊绕上崎岖的山区,焦躁地听见煞车嘎嘎作响,驶向下坡路。因军方巡逻站之故,我们的巴士多次被拦下,大伙儿得掏出身分证件检查。当我们出了山区和军队管区,不必再验明身分,巴士逐渐随性加速,疯狂失控地疾驰在漆黑的宽广平原上。我的耳朵开始认出这首由引擎咆哮声及轮胎快活抖颤所合奏的乐曲。
或许因为这辆巴士是嘉娜和我以前搭过的噪音大、老旧但坚固耐用的玛吉鲁斯公司硕果仅存的一部车;或许因为我们的车行驶在高低不平的柏油路面,车胎每秒钟转动八次,制造特殊的呻吟音效;或者因为我的过去与未来在紫灰色的荧幕上演,叶斯尔坎片子出品的影片中,互有误会的爱侣落下眼泪——说着“我不知道为什么,我不知道怎么搞的”的台词;也可能因为某种本能引导我发现人生潜藏的机遇,我坐在三十七号座位上——或许因为斜靠在她曾经坐过的位子上,我看见深暗天鹅绒般的夜色,这过去也曾出现、既神秘又吸引着我们的景象,仿佛如光阴、梦想、人生,以及那本书一般,永远没有尽头。当比我还悲情的雨水开始啪嗒啪嗒打在车窗上,我整个人仰靠在座位上,沉溺于记忆和乐曲里。
雨势开始加大,和我心中渐增的哀伤不相上下。夜半时分,它转成了倾盆大雨,挟带着猛扑向巴士车身的强风,以及我脑海中绽放的悲情之花,还有同样色调的紫色闪电,凶掹来袭。雨水从车窗渗入座椅,老旧的巴士经过一座加油站,但在豪雨和大水肆虐的泥泞村落里,根本看不清楚。巴士放慢速度,转进一处休息站。我们沐浴在恋恋记忆餐厅的蓝色霓虹灯光晕中,疲惫不堪的司机宣布:“这里是强制停车的休息站,休息三十分钟。”
我不打算离开座位,只想独自观赏我称之为“我的回忆”的悲伤电影。不过,骤降在玛吉鲁斯公司巴士车顶的雨势太猛烈,放大了心中的悲戚之情,我恐怕承受不住。和其他乘客一样,我以报纸和塑胶袋遮住头,弯身跳上泥泞的地面。
我想,身处人群中,对我或许是好事;我会喝点汤,吃个布丁,分心去享受人世间真实的满足。因此,与其激动地审视已成过往的人生,或许我应该打起精神,调高脑中的理性电波,集中精神在眼前延伸的道路上。我向上跨了两个台阶,拿手帕擦干头发,走进弥漫油烟和香烟气息、灯火通明的室内。我听见一阵令我震撼的音乐。
就好像体弱多病的人会感受到自己即将心脏病发一样,我记得自己无助地挣扎,意图采取防御措施,打倒当前的危机。但我要怎么做?我没办法要求——可以吗?——人家关掉收音机,只因为嘉娜和我当初各自出车祸后初次巧遇时,我们手牵手听着同一首歌。我不能大声呼喊,要他们取下墙上的电影明星照片,只为了自己和嘉娜在如假包换的同一家恋恋记忆餐厅,曾经愉快地看着这些照片,笑着一块儿用餐。由于口袋里没有任何能够对抗心脏问题的亚硝酸盐锭,我只好在托盘上盛了一碗扁豆汤和一点面包,还有一杯双份茴香酒,退到角落一张桌子那里。当我以汤匙搅拌热汤时,咸咸的眼泪开始点点滴入汤里。
别让我成为模仿契诃夫的那些作家,他们放下人类的尊严,企图抽出我的痛楚,以便与所有读者共享;我应该像个东方作家,借机说个寓言故事。简言之:我渴望离群索居,我有个与众不同的目标。但在这里,这被视为永远无法获得原谅的罪。我告诉自己,我从小时候读过的雷夫奇叔叔漫画作品中,做了一个不真实的怪梦。所以我再次思量,喜欢撷取故事寓意的读者,到底会怎么想;童年时期的读物,让《新人生》注定对我影响甚剧。但我和昔日的说故事高手一样,自己也不相信故事有其寓意,因此我的人生遭遇,只能成为我自己的故事,而且无法平息我的苦痛。这个残酷的结论,很久以前我就猜到了,但现在才渐渐领悟。听着收音机流泄的音乐,我无法控制地落下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