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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时候,我会醉得不省人事,几个钟头后酒醒坐在沙发上,才注意到原本倒立的蓝色小熊,现在坐直了在看电视,让我大吃一惊:我到底是在什么时候,把它稳当地摆进椅子里?有时候,我会心不在焉地望着萤幕上播放的外国音乐录影带,想起与嘉娜一起搭乘巴士时,曾听过其中一首歌;那时我们的身体轻轻碰触对方,感觉到她纤瘦的肩头轻靠在我肩上:看着我,看着我,坐下来痛哭吧,咱俩在巴士上一块儿听过的音乐,突然变成了彩色画面,一起倾听吧。另一次,我听见孩子咳嗽,不知为何,在孩子的妈把惊醒的小女儿从我怀中抱回去之前,我一把将她带到客厅。当她看着彩色萤幕时,我开始惊惧地察看她的小手,即使手指和指甲弯曲形状的最微细部分,都令人惊讶地发现,它如假包换是大人手掌的缩小版。我正努力深思那本叫作“人生”的书时,小女儿说道:“那个人砰地倒下了!”
我们关切地望着那个歹命人的脸,他被海扁一顿,倒在血泊中。他的生命已经“砰地倒下了”。
这一路注意我冒险经历的敏感读者们,看到我半夜不眠,喝得酩酊大醉,应该不会认为我将就这样算了,也不会认为我的人生已经“砰地倒下了”。我和世界各地的男人一样,三十五岁之前就已经心力交瘁,但拜阅读之赐,还是能打起精神,让自己的脑袋保持清醒。
我贪婪地狂读书,不只念那本改变我一生的书,其他书籍也不放过。但当我读书时,未曾尝试把书中读到的深意加诸在破碎的人生中,或者借此寻找些许慰藉,甚至不想追求凄美绝伦的哀伤。对于契诃夫这位才华洋溢却得了肺结核的谦逊苏联作家,除了爱与崇拜,你还会有其他感受吗?但是,对于某些把自身伤痛和不幸的遭遇唯美化,抹上感伤色彩,自封为“契诃夫信徒”,并夸大他们的不幸,以成就故事悲壮美感的读者,我为他们感到遗憾。我也看不起某些作家,他们为了迎合读者透过书籍寻求慰藉的需求,为求功成名就,而利用剥削他人。所以,我读当代小说经常半途停止。啊,这个男人对他的马儿喁喁私语,以舒缓孤寂的心!哎呀,这个可怜的男人不停地清洗他的盆栽,只因它们是唯一至爱。这位仁兄多么可怜啊,他枯坐在残破的家具堆中,盼望一封信,等待多年不曾燃起的激情,或巴望弃他不顾的女儿回头。这些作家窃取契诃夫信徒的草稿,把故事在其他土地上呈现,揭破他们的疮疤与痛楚,都是要传达同样的讯息:看看我们,看看我们承受的悲痛与苦恼!看看我们多么高尚,多么与众不同!我们遭逢的痛楚,让我们晋升比你们更易感、优雅的境界。你也想把自身的悲惨转化为欢愉,甚至享受高人一等的感觉吧,对不对?既然如此,那就相信我们。当我们诉说,我们的痛苦比生命中平凡无奇的喜乐更令人满足时,你们要相信我们。
所以读者大人们,不要押宝在我这种小角色身上,我一点也不敏感,也不要对我的苦恼及我故事中的暴力情节抱太大信心;你们要相信的是,世界是残酷的。除此之外,小说这种新奇的玩意儿是西方文化最伟大的产物,和咱们国家没半点狗屁关系。读者大爷们若在字里行间听到我笨拙的声音四处游走,那并不是因为我从一架被书污染、遭下流思想同流合污的飞机上,向各位沙哑地发声,而不如说是我对操弄“小说”这外来玩意儿,手法还太粗糙,不够娴熟。
我打算告诉大家的就是:我读了很多书,变成不折不扣的书呆子,以便忘掉嘉娜,以便通盘领会过去的遭遇,也为了想像自己无法触及的新人生当中的多重面貌;还有,可以愉快又睿智地杀时间——虽然并不是永远都那么有见地——但我从来没被知性的借口冲昏头。更重要的是,我不曾贬低那些为了求知而看书的人。我热爱阅读,就如同喜欢看电影或翻阅报章杂志一样,并不是抱持可以得到好处的心态,亦非借此手段了结自己,或是自认高人一等、更博学多闻、自以为更有见解才去做这些事。我甚至可以告诉大家,成为书呆子,还让我学到了谦逊的美德。我享受读书乐趣,但不喜欢与他人讨论;后来我才知道,雷夫奇叔叔也是如此。如果读过的书会激发我的谈兴,所有对谈将只在我的脑中发生。有时候,我可以感受到某几本一一快速读过的书,居然会自个儿沙沙低语,将我的脑袋化为剧场乐队,不同的乐器百家争鸣。我知道,自己能够忍受这样的人生,因为,这场音乐会,只在我的脑中演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