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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后来结了婚,但我现在仍很清楚,即使到生命终站这一刻应该不远矣),我的所作所为都或多或少与嘉娜有关。从结婚前、继承这栋老爸留下的公寓到老妈辞世,并把新娘子妥当安置在新房的许多年之后,我依然继续怀抱着能够巧遇嘉娜的一丝心愿,搭巴士上路。几年的巴士旅程中,我发现巴士愈来愈宽敞,车内弥漫消毒剂的气味,空气清净系统安装在触碰按钮就会自动开阖的门上;察觉到司机们早已脱下褪色又汗湿的袖子,配备一身飞行员行头,肩上还有肩章;注意到过去一脸凶相的服务员,如今面貌焕然一新,每天刮胡子;另外,休息站虽然依旧很无聊,但光线更明亮,设备更新颖,高速公路路面更宽阔,全部铺上柏油。可是,我从未探得嘉娜的蛛丝马迹;更甭说遇上她本人了。根本找不到她,也得不到她的讯息。我不曾或忘的是那些有她陪伴的美好夜晚,或是曾和我们一块儿喝茶聊天的老太太,甚至是那道虽然微弱但我确信从她容颜发出的回应我爱意的闪光。但是,如果想从充斥着交通号志、闪烁灯光、无情广告看板,以及覆住年少记忆的新铺柏油高速公路上,寻找一些线索,你会发现,目光所及的一切,都急着把我们及我们的记忆忘得一干二净,而且愈快愈好。

一次令人沮丧的旅程之后,我得知嘉娜结了婚,并且出国去了。咱们的男主角已婚,育有一个孩子,是个顾家的好男人,是杀人凶手。他在都市计划部门工作,傍晚回家——手上提着公事包,里面装一盒孩子爱吃的瑞士巧克力棒,内心蒙上忧郁的阴霾,神情冷淡疲倦——站在人来人往的卡迪廓伊渡船上,突然与一个长舌的机械系同学不期而遇。“至于嘉娜,”那个大嘴巴女人说道:“她嫁给一个萨姆逊的医生,现在住在德国。”我别开视线,眺向舷窗外,希望阻止她继续告诉我更多噩耗。我发现大雾覆上伊斯坦堡与博斯普鲁斯海峡,这种景象相当罕见。“是雾吗?”杀人凶手自言自语:“或者,是我这不幸的灵魂散发出的滞闷之气?”

不必进行长期调查,我便发现嘉娜的丈夫,就是那位服务于萨姆逊社会安全医院、肩膀宽阔的英俊医生。和其他读者完全相反,这个人找出一种可以把那本书融会贯通、全盘吸收的有效方法,并过着平静快乐的日子。我甚至开始喝酒,希望这份残酷的记忆,不要再三让我回想起,许多年前和那位医生在他的咨询室面对面讨论那本书、讨论人生等烦人的细节。但是,喝酒并非明智之策。

当闹哄哄的一天告一段落,女儿的玩具消防车少了两个轮子,她的蓝色泰迪熊倒栽葱在看电视,全家静下来之后,我捧着在厨房小心调制的茴香酒、威士忌加汽水,踏进客厅。我故作亲切地坐在泰迪熊旁边,打开电视,调低音量,选定几个看起来不会太低俗的节目,在雾中看着电视,试图分辨脑中云雾的颜色。

别再自怜了!别以为现实生活中,你有多么超凡、了不起。不要再自怨自艾说,你炙热的爱,为何不被珍惜。你知道吗,我曾经读过一本书;我爱上了一个女孩;我曾经历深刻的遭遇。他们不了解我……他们蒸发消失了……你想,他们现在在干嘛?嘉娜在德国……班霍夫大街……我想知道她过得如何……还有她的医生丈夫……别再碎碎念了。他傍晚下班回家……嘉娜在门口迎他……很漂亮的房子……新车……两个孩子……别老是想着这件事了……那个丈夫是笨蛋。想像我被派去德国负责研究计划,想像某个夜晚,我们在领事馆巧遇……嗨,你好……你快乐吗?……我当时好爱你,现在呢?还是深爱不渝……我好爱你……我为了你杀人……不,别说话……你好美……别再想下去了。没有人像我一样爱你。你记不记得,有一次我们的巴士轮胎漏气,半夜在路上看见醉酒的喜宴,还有一次……别再叨念个不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