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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某个小镇的照相馆拍了照;在另一个小镇,找医生检查我的肺;到了第三个小镇,我在金饰店买下先前试戴的戒指。每当离开这些充满忧伤气息、尘灰又破烂不堪的地方,我总幻想着,自己和嘉娜有一天真的造访此地,拍照留念,或者请医生检查她那两片美丽的肺叶,而我买下那只戒指,从此我们情牵一生,永不分离:我们不只是要查出摄影师穆罕默德、医生穆罕默德或者金饰师傅穆罕默德的身分,还要知道他们热切研读那本书的原因。

我在这个小镇盘桓了一会儿,咒骂在凯末尔雕像上方便的鸽子,顺便检查一下手表、查看我的华瑟枪,接着朝巴士站而去。每到这个时刻,我经常心生恐惧,担心那些穿着雨衣的恶人,如一丝不苟的精工和其他手表密探的身影,尾随在背后。那个高高瘦瘦的影子,是否可能就是在国家情报局当差的摩凡陀?因为看见我的瞬间,他从那辆开往亚达纳的巴士上纵身跳下。没错,应该就是他;就是他,我最好赶快改变行程,而我真的这么做了。躲在臭气冲天的厕所里,我绝望透顶,希望天使能在这辆我偷偷摸摸搭上的迅捷舒适公司巴士窗边现身。我察觉到有双眼睛正在注视我,令我颈背汗毛直竖。我断定,这次盯上我的,一定是不怀好意的舍奇索夫。所以,当夜半时分巴士在休息站停下,大伙儿都在丽光板拼装的餐厅用餐时,我扔下喝了一半的茶,躲进玉米田里,等待巴士离开。望着蓝色天鹅绒般深湛夜空中的星辰,我想,或许等到白天,我可以穿上白色外套、面带微笑地走进当地商店,然后垮着一张脸,换穿一身红衬衫、紫外套,还有灯心绒长裤走出店外。我发现,自己好几次汗流浃背,穿过丛丛人群,冲向巴士站。

追赶跑跳碰几个回合之后,我相信,自己已经甩掉那些尾随追踪的武装鬼影;或许可以说,我自己下结论,认为妙医师手下的手表密探根本毫无充分理由可以把我打得满身窟窿。那些监控我的邪恶目光,将会被视我为其族类的镇民友善的眼神取代。

有一次,为了确定那位到伊斯坦堡探望叔父的穆罕默德,并不是我要找的穆罕默德,我陪着一位住在他家对面公寓的长舌大婶从市集走回家。我们一起提装着菜的网状购物袋和塑胶袋,多汁的番茄、头尖尖的各式椒类,还有胖呼呼的茄子,在阳光照耀下闪闪发亮。她开始喋喋下休,说还会有人来探望军中袍泽,实在太好了,说人生多么美妙;她还说,我妻子卧床在家,并没有那么糟糕。

或许,人生就是这么回事吧。在卡拉克里镇上的“美味料理”餐馆,我坐在一棵高大的法国梧桐下大啖美食,煮得烂熟的奶油茄子上铺着满溢百里香芬芳的烤肉串。轻柔的微风,吹得树叶摇曳生姿,厨房里的点心面团香气四溢,宛如宜人的珍贵回忆。在阿夫永附近某个下记得名字的糟糕小镇,我的双腿一如往常疲惫不堪,只剩下意志力拖着前进。浑身无力的我,在一家糖果店前停步,看见—位母亲身材圆滚滚、皮肤光滑,像只闪闪发光、装满糖果的瓶子,而瓶中糖果的颜色如开了许久的玫瑰花和橘子皮。我转向收银员,全身发抖。那位妈妈的女儿活脱是母亲的缩小版,但更苍白一些。她看上去约十六岁,是个绝世美人,有着高高的颧骨,眼睛有点斜视。她从正埋头阅读的温馨写真杂志中抬起头,率真地一笑:令人不敢置信的是,她的眼神,让我联想到美国电影中那些不受束缚的浪荡女。

一天晚上,我在巴士站等车,车站灯光蒙胧,气氛安宁祥和,像极了伊斯坦堡家中的时髦客厅。我和三位稍早遇到的后备军人坐在一起,一块儿玩他们自个儿发明、规则巧妙的纸牌游戏。他们称这个游戏为“国王的王牌”。他们把叶尼杰牌香烟的烟盒截开,在上面绘上国王、飞龙、苏丹、妖魔、情人、天使;这里的天使等于是扑克牌的鬼牌,而天使全是女性,代表邻家女孩,或某人的唯一真爱,或者某个本国电影明星,或是让这群人梦中打手枪的酒馆驻唱歌手,说这句话的是他们当中最爱恶搞的一位。他们让我指定第四位天使,而且非常贴心,没有问我这个她是何许人也,这番心意,即使够聪明、细心的朋友世不一定做得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