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第5/11页)

打个比方,离开阿拉卡利三十六个小时后,我在午夜时分抵达一个索然无味小村庄发展成的小镇。它灰尘满布,乌烟瘴气。我在车站等待下一班巴士,嘴里咬着裹上起司的面饼,一来免得肠胃再受折磨,一方面也打发似乎不会流动的光阴。我发现身后有个怀着恨意的身影逼近,是那个迷恋手套的老板吗?不,是他的魂魄!不,是个悲情又愤怒的商人?不对,我想或许是精工吧。就在此时,公厕的门砰的一声猛地关上,不明身影从穿着雨衣的精工,变成一个穿雨衣的无辜阿伯。他身旁是个头上包着围巾的传统妇道人家,还有他们的女儿。我搞不懂自己到底哪里有毛病,居然在一件暗褐色的雨衣里看见精工的影像。或许,因为我在人群中看见的悲痛店主朋友,也有一件同样颜色雨衣的关系吧?

之后,类似的惊吓,我又经历了一次。不是精工的影子,而是一座面粉厂。我在一辆静悄悄的巴士上睡得很沉,换搭下一班之后,继续睡得像个陀螺;车子不但开得四平八稳,缓冲器性能也好多了。然后,早晨时分我踏进一座面粉工厂,拜访被果仁蜜饼师傅告发的一位年轻读者。为了尽快理出头绪,我早就编好谎言,自称是对方的军中同袍。由于我追踪的所有穆罕默德年纪都在二十五岁上下,军中好哥儿们这个托辞,可说是手到擒来。这番话对我第一个攀谈的工人一定很有说服力。他全身沾满面粉,眼神闪着友爱的兄弟之情,还有几分讶异,仿佛也曾在同一个单位服役;他直接朝办公室而去。我退到一隅,不知为何,感受到空气中浮现着一股凶煞之气。一支由电动马达带动的巨大传动轴,在我头顶不祥地转呀转。全身一片白、令人发毛的工人们叼着烟,在朦胧的白色灯光下,一个个烟头随着人影亮艳但缓慢地移动。我这才发现,所有人影都带着敌意,对我品头论足、指指点点,但我试着表现得怡然自得。过了一会儿,正当以为方才从满墙面粉袋的缝隙中偷瞄到的调速轮,就要朝我飞来时,在那些忙进忙出的人影中,有个微跛的人走向我,问我是哪根葱,竟敢在这里放屁。由于机器声太大,他听不到我说话,所以我扯开嗓子吼,告诉他我没有要放屁。他说,不是,他是要问我,我来这里有何贵干。我再次高声解释,说我很喜欢军中的伙伴,穆罕默德很有幽默感,而且是个诚恳的朋友;我又说自己正在安那托利亚地区走动,卖人寿保险和意外险,想到穆罕默德在这里工作。这个全身面粉的人影提了一些保险业相关问题:干这行的,是不是都是一群小偷、玩三牌游戏的低三下四赌鬼、泥水匠、带枪的男同志——因为声音太吵,我大概听错了——或者全都是一些祖国与伊斯兰教的恶毒敌人?我无能为力,只能费力解释;他听着,表情很友善。我们谈到所有行业都有好人,也有害群之马:世界上有诚实的人,同样有那些你搞不懂他们在想啥的浑球。我再次向他打探,我的好兄弟穆罕默德,到底在忙什么。“朋友,你给我看好!”那个人影对我说道:“穆罕默德·欧库的腿这副德性,不可能作弊混进军队。你到底弄懂了没有?我是谁?”

那一瞬间,我没办法作答,倒不是无计可施,而是因为惊讶。我回说,一定是我头昏,才记成了别人的地址,但很清楚这个理由没啥说服力。

我很走运,没被海扁一顿,安全脱了身。不久,我在另一位悲痛点心师傅密报者的铺子,吃着一片入口即化、美味无比的安那托利亚千层卷饼。我思忖,那个跛脚的穆罕默德看起来一点也不像是会去读那本书的人,但经验告诉我,人不可貌相,光看表象是绝大的错误。

举个例子来说好了,每条街道都弥漫着浓浓烟草味的印什帕沙小镇,不单是那个被中伤的消防队员读了那本书,其实地方消防队的所有成员都读过,这真是太让人惊讶了。为了迎接解放日庆典,这个小镇忙得不可开交。这一天,是希腊占领军被驱逐的大日子,我和一群儿童及一只友善的獒犬一起观赏庆祝活动。消防队员头戴钢盔,帽子顶端装饰着小型的瓦斯喷嘴。他们踏着密集的整齐步伐,奔过训练场,头顶那一丛丛小火跳跃着。他们以完美的合声唱道:“燃烧,燃烧,我们的国土在燃烧。”之后,我们一块儿坐下大啖炖羊肉。身穿鲜艳黄红相间短袖制服的消防队员们,偶尔低声咕哝着引述书中的文句,或许他们只是开玩笑,也可能没注意到我。至于那本书,他们后来领我去看,就藏在唯一一辆清防车的坐垫底下,当作古兰经一般恭奉着。难不成我误解了那本书的寓意?或者是,那群消防队员相信,天使们——而不是只有一位天使——会在星宿照耀天际的夏夜自空中下凡,嗅闻空气中的烟草香,为哀痛逾恒和操劳忧心的人们,指引一条通往快乐的道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