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妙医师把我拉到一旁。“我们刚坐下来打比齐克牌[2],玩了几回合而已。”他说:“我的孩子,现在我要你告诉我,你比较想参观什么?是我的枪枝,还是钟表收藏?”
“我想看看钟表,先生。”我想都没想就脱口而出。
隔壁的房间更暗,妙医师对我们三人展示两款旧式的先力牌几上时钟,钟声活像枪响。我们也看到一个位于加拉塔的商家制造的厢型钟;镶嵌在木头里的钟,声音独树一格,每星期只要上一次发条即可。据妙医师说,同款钟世上只剩一座,摆在托普卡匹宫的后宫。在钟的刻度盘上看见斯麦纳古城[3]的字样时,我们试图弄清楚,以切割的胡桃木打造这款摆钟并签下大名的赛门·赛门尼恩,究竟住在黎凡特的哪个港口。我们还注意到那只环球牌时钟,钟上装饰着月亮图案,还有显示满月时间的日历。妙医师拿出一把大钥匙,并转动钟摆,为这座古董钟上紧发条。它的钟面设计像苏丹塞利姆三世时代,人们进行梅芙莱维[4]时所戴的头巾样式。这个钟的声音听得我们汗毛直竖,后来才知道那是转动钟体内风琴发出的声响。我们都记得,自孩提时代便在许多地方听过或看过有钟摆的荣汉牌壁钟,至今它仍敲出忧伤的钟声,像囚禁在笼中的金丝雀。在未经加工的舍奇索夫时钟钟面上,我们看见火车头及其下方的“苏联制”字样,直打哆嗦。
“对我们的同胞来说,时钟的滴答转动,不只是告知俗世的某种途径,而是带领我们与内心世界契合的回声,就像清真寺天井的喷水池溅落出的水花声一般。”妙医师说道:“我们每天面向麦加祈祷五次,然后迎接斋戒月,接着是日落后的开斋饭,日落时结束禁食,再来是破晓前用封斋饭。作息时间表和钟表,都是吾人上达天听的工具,而不是像西方人一样,视其为在匆促间得以跟上世界脚步的手段。世界上没有任何一个国家,像我国这般深爱钟表;我们是欧洲钟表业者最大的客源。在所有西方人的产物中,只有钟表为吾人接受。它也是除了枪枝之外,唯一不能以国产或外国制分类的产品。对我们而言,有两条路直通造物主:军事力量是发动圣战的凭借;钟表是祈祷的工具。西方人已经成功地压制我们的枪炮,现在,他们又策划出火车这种玩意儿,要连我们的时间概念一并消灭。每个人都知道,祈祷作息表最大的敌人,就是火车时刻表。我死去的儿子相当清楚这一点,因此他耗在巴士上好几个月,想取回逝去的光阴。意图离间我们父子的人,利用巴士夺走了我的爱子兼继承人的生命,但是我妙医师可没天真到轻易被他们的阴谋诡计耍骗。切记这一点:当我们的同胞攒到一点钱,他们买的第一件东西,永远是手表。”
虽然妙医师颇有继续低声发表长篇大论之意,不过一座镀金、钟面上釉、点缀着深红玫瑰图案、钟声如夜莺般优美的英国制普莱尔时钟,这时奏出一首鄂图曼帝国时期的老歌《我的抄写员》。
当三位牌友竖起耳朵,专心聆赏这首描述一位抄写员前往乌斯库达旅行的悦耳歌曲时,妙医师凑近我耳边轻声说:“我的孩子,你决定了吗?”
就在那一刻,我从开启的房门望进去,看见隔壁房间案头上的镜子反射出嘉娜的身影,令我意乱情迷。
“先生,我还需要再多看点档案。”我说。
我这么说,是为了避免下决定,而不是希望借此让自己回神。通过邻室时,我可以感受到三位玫瑰姐妹花,包括难伺候的玫瑰蕾、神经紧张的玫瑰贝拉,还有刚把女儿弄上床睡觉的玫瑰蒙德,都对我行注目礼。嘉娜蜜色的双眸,写着万般的好奇与决心呀!我觉得自己仿佛实现某种重要的成就。我猜想一个男人与一名漂亮又活泼的女子为伴时,内心都有如此的感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