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食肉鸟(第2/4页)

最重要的是:他看不起他们的高品位。这幢建筑就是一座象征着高品位的丰碑,象征着设计考究的厨房、精美的器具和织料、典雅又绝不张扬的室内陈设——简而言之,它所象征的,就是这些受过良好教育的专业人士的那一整套审美观,传承自每一所工业外观设计院校和每一个在二十世纪最后二十五年间成为标杆的获奖家装方案。罗亚尔憎恨这种正统的智慧。去邻居的公寓拜访时,他会感觉自己从生理上排斥那些获奖款咖啡壶的轮廓,排斥那些细致调配出的色彩方案,排斥那些能把公寓里每样东西都点石成金地变为功能与设计之完美结合的所谓高品位和高智慧。在某种意义上,这些人就是未来那些收入高教育好的无产阶级的先锋;他们,连同他们上等的家私和智能化的情感一齐困在这些昂贵的公寓里,逃无可逃。罗亚尔情愿付出任何代价,换一个庸俗的壁炉摆设,一个不那么雪白的抽水马桶,换来一线希望。感谢上帝,现在他们终于要挣出这衬了皮草的囚笼。

在他左右两侧,浸湿了雨水的混凝土延伸进暮霭深处。没有雪狼的半点踪迹。罗亚尔已经走到了楼顶中央。那些鸥鸟站在通风竖井和电梯机房上,用异常警觉的双眼观察着他。想到狗可能已经成了这些鸟的一顿大餐,罗亚尔一脚踹开了一张翻倒的椅子,高声唤着雪狼的名字向楼梯口走去。

在距离楼顶南端的私家平台10英尺的地方,靠护栏站着一位披着皮草大衣的中年女士。她不停地颤抖着,视线越过开发区,凝望着远处银白色的河道。三只驳船跟在拖船后面逆流而上,一艘警察巡逻艇正沿河北岸逡巡。

走近时,罗亚尔发现这位女士是珠宝商的遗孀。她是在这里等待警察的到来吗?自己却又因太过高傲而执意不肯报警?他正要上去问她是否见到过雪狼,却已经知道不会有回应。她的妆容无懈可击,但从胭脂粉底间透出一种极端敌意的表情,她的痛苦有多深眼神就有多冰冷。罗亚尔握紧了自己的手杖。视线所及,看不见这女人的双手,而他几乎确信:外套遮掩之下,她那戴着戒指的手指间正握着一对已出鞘的刀。不知何故,他突然深信她和她丈夫的死脱不开干系;而她也随时会上来掐住他,扭打着把他从天台上丢出去。与此同时,罗亚尔自己都很惊讶:他发现自己居然很想去触碰她,想伸出手臂揽住她的双肩。是性冲动在作祟吧。有那么荒唐的一瞬间,他甚至很想在她面前裸露出自己的身体。

“我正在找安妮的雪狼。”他讪讪道,见她没应,他加了一句,“我们决定不走了。”

罗亚尔也不清楚这个哀伤的妇人何以会让他这样。他转身离开,从楼梯下到下面的一层。尽管两腿疼痛,他仍沿着走廊疾行,边走边用手杖敲打着两边的墙。

等他走到中心处的候梯厅时,从五部高速电梯当中离得最近的那个电梯井里清晰地传来雪狼的狂吠。罗亚尔把头抵到电梯门板上。电梯轿厢连同里面正在咆哮蹿跳的雪狼正停在15层,厢门被卡着关不上。罗亚尔能听见金属棍砸在地板和墙壁上的重击声。三名行凶者当中还有一名女性,他们一边高声喊,一边把这牲畜打倒在地。

狗的尖嚎渐渐平息,电梯终于回应了召唤按钮,上到了顶层。厢门开处,只见狗在满是血迹的地板上几无知觉地拖行着。它的头肩鲜血淋漓,缠结在一起的长毛在墙壁上拖出一道又一道血痕。

罗亚尔想安抚它,可雪狼被他的手杖吓坏了,张嘴去咬他的手。好几位邻居聚拢过来,都带着各式各样的武器——网球拍、哑铃、拐杖。罗亚尔的一位好友示意他们靠边。这位名叫潘伯恩的妇产科医生住在候梯厅隔壁的那间公寓里。他常和安妮一起游泳,也常在天台和这条狗嬉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