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垂直的城市(第4/5页)

或许,还有其他什么念头在起作用?让人觉得有必要把任何对摩天楼真实现况的认知,尤其是每个人自己对此的认知,都一概跟外界隔绝开来?这样,事物就能够按照它们各自的逻辑去发展,去变得更加不可收拾?即便怀尔德对纪录片怀有毫不讳言的满腔热忱,他也知道自己从未曾拿它跟任何一个不是生活在这楼里的人讨论过。就连海伦,那天下午跟她母亲通话时,也只是语焉不详:“一切都好。空调出了点儿小毛病,不过已经在修理。”

这种对现实越来越强烈的漠视再也不会令怀尔德惊讶了。摩天楼内部的混乱全由住户自己来应对,这一决策令珠宝商之死的玄机得到了解释。至少有一千人看到了尸体——怀尔德记得,当时他走上阳台被吓了一跳,并非因为看见死人,而是那一整排自下而上高入云霄的大量观众。有人报警了吗?他原以为那是理所当然的。但现在,他不那么确定了。他觉得很难相信这个世故、自负的男人会自杀。但是没有一个人有哪怕丝毫的忧虑,泳客们接受了酒瓶子、啤酒罐在他们脚下的瓷砖上乱滚,同样,所有人接受了可能的谋杀。

到了晚间,怀尔德便已没精力继续自己的猜想,只能够力保自己不要失去理智。把两个儿子安置入睡以后,他和妻子坐下吃晚餐,没承想突如其来的停电让他们陷入了一片漆黑。两人面对面坐在餐桌边,听着外面走廊里噪声响个不停——他们的邻居正在候梯厅里吵架,一户户公寓门大敞着,半导体收音机刺耳的鸣响传到了屋外。

海伦开始笑起来,几周以来第一次放松了自己。“迪克[2],这就是一场管不住的儿童派对。”她伸出手去,让怀尔德冷静下来。邻近摩天楼的光线穿过房间,微亮中,她略消瘦的脸上有一种近乎不真实的平静,仿佛她已经不再觉得自己还是个置身事内的人。

怀尔德拼命压住火气,在黑暗中重重地趴到了桌子上。他不止一次地想要一拳砸进自己的汤里。等到电灯重新亮起来,他试着给物业经理打电话。不过,诸多来电已让接线总机应接不暇,最后跳出来一段语音告诉他:经理病倒了,以及所有的投诉录音都将会做完整播放,并会记录备查。

“老天爷,他是真要把这些磁带都听完吗——肯定得有几英里长吧。”

“你确定?”海伦咯咯笑着,“恐怕没其他人会当真。你可是唯一的一个。”

供电系统的破坏也影响到了空调,粉尘从墙上的通风孔喷了进来。怀尔德被激怒了,狠狠把两个拳头对到一起——摩天楼就仿佛一个体格巨大又张狂的恶人,誓将各种想象得到的敌意全都加诸他们身上。怀尔德想关闭通风口格栅,可几分钟不到,他们就被迫躲去了阳台。他们的邻居也都紧靠着护栏探出身子,纷纷向上看着楼顶,好像希望这样就能用眼神逮到肇事者。

他的妻子正在屋里神志恍惚地游荡,对着喷出的灰尘微笑。怀尔德没理会她,出门进了走廊。所有的电梯都常驻在了大厦上半部。候梯厅里聚集了一大群人,他的各位邻居正一边有节奏地捶打着电梯门,一边抱怨上方住户的种种寻衅滋事。

怀尔德向人群的中心挤进去。两位飞行员站在候梯厅的沙发上,正在挑选突击队成员。怀尔德等着轮到自己,想努力引起他们的注意。不过他很快就作罢了。因为从周遭兴奋的交谈当中他得知:突击任务不过是上到35层,然后当众往泳池水里小便。

怀尔德想上去跟他们理论,警告他们此类孩子气的做法只会适得其反。在真正组好队伍以前,任何远征讨伐的意图都是荒唐的,因为太过暴露于对方的报复之下。然而,就在最后一刻,他抽身走了。怀尔德站在通往楼梯间的门边,清楚意识到自己再也不想同这帮冲动的房客为伍,互相撺掇着去干徒劳的事。他们的真正对手,并非来自高层住户罩顶而下的等级力量,而是他们心底里的那一座楼——是那层层相加的混凝土,将他们死死钉在了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