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垂直的城市(第2/5页)

纪录片的前半段,将会就摩天楼的设计失误和琐事摩擦来剖析居于其间的生活,而其余篇幅则用以审视这被装箱到半空中的两千人所共建出的群体心理状态——从犯罪率、离婚率和出轨率,到住户的流动率,以及他们的健康问题、失眠频繁和其他身心机能紊乱,无一不包。即便数十年来积累的一切证据都对摩天楼这一社会结构的可行性不能苟同,可明摆着的公房区域成本效益和私营部门高盈利率依然促使这些垂直的城镇层出不穷地向天堆叠而上,而与居住者的真正需求背道而驰。

摩天楼生活的心理状态已经暴露出了很严重的后果。比如,缺乏幽默感,就让怀尔德一直认为是最显著的、独一无二的特征——调查者的所有研究都已证实,摩天楼的居民都不会拿生活来开玩笑。严格来说,生活在此,就是“无事”。基于自己的经验,怀尔德已经可以确信:和仅供吃饭睡觉的场所截然不同,对于那种崇尚活力的“家”来说,摩天楼公寓缺乏弹性的壳。在摩天楼里生活,需要一种特殊的行为模式,要顺从、克制,甚至要带上些微疯狂。怀尔德心想:要是真有个疯子来到这里,一定会乱舞雀跃的吧。自这些混凝土板大厦奠基伊始,蓄意的破坏行径便缠扰不去。每一枚从电话设备上扯掉的零件,每一只从防火门上拧脱的把手,每一块被踢坏的电表,都代表着同一个立场:反抗麻木不仁。

生活在这公寓楼里,最叫怀尔德气急败坏的是:这一批高收入专业人士看似同属一路,竟也分出了三个壁垒分明的敌对阵营。这种老旧的,建立在权力、资本和私利基础上的社会分级已在这幢楼里死灰复燃起来,和其他任何地方全无差别。

事实上,摩天楼已把自己分裂出了三个典型的社会群体:下等、中等和上等阶层。第10层的购物中心形成了一条清晰的界线,将下层、中层明确划分开来。前者包括了最下方9个楼层,是由电影技术员、空姐等人所组成的“无产阶级”。后者位于摩天楼的中段,从第10层直到泳池、餐馆所在的第35层。占全楼三分之二的这一中心地带形成了它的中产阶级,由自私自利但本质温驯的各行业人士组成,都是些自己不当老板,而替医疗机构或大公司打工的医生和律师、会计师和税务专家。这些清教徒均自律甚严,无一不迫切于安坐次席,故而极具凝聚力。

在他们上方,摩天楼的最上面五层,是它的贵族阶级,不露锋芒的寡头集团,由小富豪和企业家、电视女演员和事业型学者等所组成;电梯配备高速,服务配备高端,连楼梯都配备地毯。摩天楼的步调由他们来把握。优先受理的是他们的投诉。也正是他们,暗中主宰着摩天楼里的生活,敲定儿童进出泳池和天台雕塑园的时间,敲定餐馆里的菜品和超高价位,好将其他人全拒之门外,只余他们自己。重点在于:是他们,不间断地用友谊和认可来小施恩惠给中层,让他们在这晃悠的胡萝卜下面不会有半分越轨。

一想到这些住在顶层堡垒里的高等居民高高在上,如同封建领主凌驾于农奴之上,怀尔德的内心就填满了越来越强烈的不耐烦和怨恨。但是,想组织起任何形式的反击都是难事。扮演一个平民领袖,为各位低层邻居代言,这倒是够容易;奈何这些人欠缺凝聚力和利己心,不可能同大厦中层那些纪律严明的专业人士相抗衡。他们身上潜藏着一种“自在逍遥”的属性,一旦对冲突的容忍超出限度,就会倾向于直接打包搬家。一句话:他们的领土本能,于心理和社会层面而言,都早已经退化到了任人宰割的地步。

为了团结各位邻居,怀尔德需要某些能给他们带来强烈认同感的东西。而这部电视纪录片不但能完美地给予他们认同,而且是他们所能够理解的那种认同。纪录片将会凸显他们所有的怨恨,并会对高层住户如何滥用服务设施均作曝光;甚至,必要的话,还可能暗中挑起事端,扩大摩天楼里的紧张气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