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临界(第4/8页)
不过,所有这些顾虑,夏洛特轻松撂到一边。她心里可还装着丈夫罹患白血病而死的事,还在操心6岁儿子该享有的福利。她告诉莱恩,说自己有失眠的毛病——全楼的人都在抱怨失眠,这都快成传染病了。莱恩遇到的那些住户,一得知他是内科医生,就都会这样那样地提一句自己失眠。家家派对上,人人都在谈失眠,如同谈楼里的那些设计缺陷一般。而直到天光微亮,在速可眠的一道无声的潮涌过后,这两千住客才肯真正安分下来。
莱恩是在35层泳池第一次遇见夏洛特的。他常去那里,一来因为他想独处,二来也为避开10层泳池的那些小朋友。当时他邀夏洛特去餐馆,夏洛特没二话就答应了。不过,两人一落座,她就表态:“我不聊别人那些有的没的。”
莱恩就喜欢这样。
中午,莱恩进到夏洛特寓所里的时候,另一位客人已经来了,是个名叫理查德·怀尔德的电视制作人,壮实、好斗,曾是英式橄榄球联盟的一名职业球员。怀尔德夫妇和两个儿子住在大厦的2层。他和他那帮飞行员、空姐朋友常在低楼层开些震天响的派对,动静之大,早把他推上了各种纠纷的风口浪尖。某种程度上,正因为这经常性的不守规矩,让低层住户同他们的高层邻居往来无门。艾丽斯曾私下里不经意间告诉弟弟,说这楼里根本就有个妓院。——空姐们在忙碌的交际场上行迹诡异,尤其还上到了比艾丽斯家更高的楼层,这显然让她心神不宁,就好像她们以某种方式干扰了这大楼里正常的社会秩序,坏了以楼层高低论先后的规矩。莱恩也早就注意到:自己和其他房客一样,对于从头上面下来的任何噪声破事,都远比对从脚底下上来的要宽容得多。不过呢,他喜欢怀尔德的大嗓门和橄榄球式的争抢做派;是他,为那些不很常见的事情在大厦里赢得了一席之地。怀尔德怕是跟夏洛特有些扯不清。此人床笫间的侵略能力之强、范围之广,相当令人不安,无怪乎他老婆看上去永远那么有气没力。那是一位脸色苍白的少妇,硕士毕业,现在在给文学周刊写儿童读物的书评。
莱恩走上阳台,从夏洛特手里接过饮料。明亮的半空中,楼上派对的轰响从天而降,仿佛天空被通了电发出来的。夏洛特指着莱恩阳台上还没扫干净的一片玻璃碎渣,问怀尔德:
“你有没有遭袭?我听见有东西砸下来了。”看到怀尔德正走回客厅沙发里坐下,摆弄起自己壮硕的腿,她又加了一句,“是31层那些人。”
莱恩问:“什么人?”他以为夏洛特会指明具体的某个群体,比如那些跋扈的电影演员或是税务顾问,或者是那帮变态酒鬼。不过夏洛特含义不明地一耸肩,好像在说:已经没必要再怎么具体了。很明显,她心里早已划好了界线;一如他,久已精于以楼层识人。
三人回到客厅,莱恩道:“顺便问一句,我们这儿又是在庆祝什么?”
“你不知道?”怀尔德指指墙和天花板,“楼满了啊。我们到临界了。”
“理查德是说,最后剩的那间公寓也已经有人入住了。”夏洛特解释,“承包商有一次随口答应过,说等到第一千间公寓卖出去,就开个免费派对。”
“我真乐意看看他们到底开不开这派对。”怀尔德道。很明显这人乐于唱衰这摩天楼。“那个叫人捉摸不透的安东尼·罗亚尔还得提供酒水。估计你见过他,”他对莱恩说,“就是设计我们这座悬吊天堂的那个建筑师。”
“我们一起打壁球的。”莱恩回他。听出对方话里的不善,他又加了一句:“一周就玩一次。我不怎么了解这个人,但我喜欢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