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临界(第3/8页)

这酒前一晚他们也才刚喝过,就在艾丽斯家的派对上,可以说当时也发生了一件令他措手不及的事。因为那天整个下午都在生理学实验室做演示,莱恩到晚上还亢奋得静不下来。他注意到一位风采迷人的宾客,不意竟发现自己已卷进了一桩小矛盾。对方二人是他25层的隔壁邻居。一位是矫形牙医,名叫斯蒂尔,年纪轻轻很有企图心的样子;另一位是他的妻子,是个个性强势的时尚顾问。莱恩和他们醉醺醺聊了半道,才蓦然警醒:因为两户共用的垃圾槽的事儿,自己已经把他们家得罪得不轻。小两口把莱恩逼进了他姐姐吧台的死角,斯蒂尔用一连串尖锐的问题向莱恩开炮,活像哪位牙科病人没管好自己的嘴而把他激怒了。他的瘦脸上方顶了个中分头,让莱恩联想到电影里某一类性情古怪的角色。斯蒂尔步步迫近,莱恩有些许期待对方也给他的牙齿上一把铁钳,上牵引器也行。急躁却又迷人的斯蒂尔太太也没放过莱恩,她多少也是被莱恩给惹火的:此人干什么都是随随便便,彻底没把“生活在这大厦里”当成是一件很严肃的事情;此人喜欢午餐前喝鸡尾酒,还喜欢在阳台上裸体日光浴,从头到脚那股游手好闲的调调显然让她焦躁。她无疑认为,在莱恩这种三十出头的年纪,理应在咨询公司那种体面地方每天上班十二小时,还要像她丈夫一样全方位提升自己;她认定了此人是医护行业中的一个逃兵,由某个秘密通道逃去了一个不太需要担当的世界。

这种小口角让莱恩错愕。早在刚搬入公寓,他就立刻觉察到周遭赤裸裸的敌意多得惊人。摩天楼自带了第二重活法儿;艾丽斯家派对上的这场对话在两个层面上并行推进——在专业级八卦的泡沫之下,没多深,便是个人恩怨的硬壳。莱恩时常感觉这里所有的人都在等,等着有谁惹出一个大乱子。

用过早餐,莱恩去清扫阳台上的玻璃碴。两块瓷砖被砸破了。他有点愤懑,拎起还带着木塞和铝箔的酒瓶脖子,一把甩出了阳台护栏。几秒钟后,楼下传来它在车辆空隙摔碎的声音。

莱恩冷静下来,从阳台上小心朝下望了望——刚刚差点就砸了哪家车的挡风玻璃。莱恩被自己这种一反常态的行径逗笑了。他又抬头看看31层——都已经到了早上11点半,他们这是在庆祝什么事情吗?听动静,好像来了更多客人。这派对到底算是一不小心开场早了,还是已经玩了通宵现在在走第二拨?摩天楼内部自有一套时间,就好似人为制造出来的某种心理气候,循其自身的律动而动;循其源,则是酒精加失眠。

向阳台斜上方看,是邻居夏洛特·梅尔维尔,她正将一托盘饮料摆到阳台的桌子上。肝脏一阵痉挛,略觉恶心的莱恩想起来了:前一晚,在艾丽斯家的派对上,他应下了这么个鸡尾酒邀约。当时,幸亏有夏洛特在,他才得以脱身,从那位已经对垃圾槽事件魔障了的牙医身边逃离开。那会儿莱恩已经喝多了,没办法和这位标致的35岁寡妇再去其他什么地方,只匆匆了解到她是一位广告文宣,就职于一家小而活跃的广告公司。两人住处近在咫尺,她为人又不拘小节,这无不吸引着莱恩,让他兴奋地嗅到了可放荡可温存的混合气息。随着年岁渐长,莱恩发觉自己越发浪漫,也越发薄情。

莱恩不断提醒自己,摩天楼里可是处处皆风流。闲极无聊的太太们在慵懒的午后时分打扮得好像要去赴观景天台的午夜盛宴,或流连在泳池餐馆一带,或是手挽着手漫步于10层的中央大厅。她们施施然和莱恩擦肩而过,眸子里透着迷醉与自持。装得再玩世不恭,莱恩也很有自知之明:在这段空窗期里,自己很脆弱;不管是和夏洛特还是和其他什么人,只要一桩风流韵事,都会让自己转眼栽进下一场婚姻。可他搬进大厦恰恰是为了逃开任何的情感羁绊。当医生的父亲过世,而哪怕见到姐姐,想到他们那位守寡后慢慢染上酒瘾的神经质的母亲,都一度让他觉得太亲近,不安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