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 感恩赴死(第4/7页)

她尽量把座椅的靠背放倒,等待加速时那种令人难以忍受的推挤感过去。运行的车厢只有两个G的推力,但也足以让人寸步难行,就连端起饮料杯也十分费力。在透明的天花板外,蓝色的太空升降车缆索闪耀着光芒,向后面飞速掠过。那是一条永无尽头的长绳,带有一个个纽结,每秒钟内闪烁数次——将车厢与隐形磁力走廊连接在一起的推进线圈上密布着一个个球茎状的瓣壳。敌人就在上面,瑞秋提醒自己,正混迹于两千名无辜的乘客和船员之中。“罗曼诺夫号”抵港后,六百多人下船,近四百人登船。其中有三百五十人原来就在船上,每到一颗行星便会前往地表休假观光——也包括莫斯科外交官遭袭的几颗行星。

只有二十来名乘客参加了这次的使馆招待会,但这并不能说明任何问题。她断定,如果凶手是再造者那样的团伙,是否参加招待会并不能构成因果关系。他们不是傻瓜。在旅程最初的一个小时里,她飞快地浏览着乔治发来的外交背景资料,其中介绍再造者的种种秘密行动,这让她不禁纳闷,自己以前怎么就没听说过他们。这个宇宙太大了,但就像罗莎说的那样,当你碰到像这些流窜杀人狂一样的蠢货时,就不会觉得宇宙有多大了。单凭直觉工作纯属冒险,它会让你失去判断力,看不到真正的幕后操纵者——但现在看过特兰赫准备的案卷之后,瑞秋有一种发自内心深处的感觉:再造者确实以某种方式介入了这桩罪案,整件事从头到尾都充满了外交秘密行动的恶臭,而且显然这些家伙非常疯狂,又极度凶残无情,足以干出这种行径。现在唯一的问题就是,为什么。

“为什么你他妈不告诉我有这种可能性?”她刚把第一页读到一半就问过特兰赫,然后又怀疑地重新看了一遍。

他满含歉意地耸耸肩,但在加速时的重压下显得只是轻轻动了动。“乔治说,我们要保持低调,避免在调查中存在偏见。”

“偏见,哈。”瑞秋把脸扭到了一旁。

尽管瑞秋极度讨厌博物馆,但对历史性的偶然事件却拥有一种过度发达的感知能力。多亏廉价生命延长术的到来,她这一代人成了首批亲身经历漫长历史的幸运者之一。她在一个保守复古的宗教社区中长大,那里绝不容忍任何在二十世纪中叶之后出现的社会新生事物,而在成年后的最初几十年中,她一直是个内心骚动不安、但表面忠顺认命的妻子。进入中年后,她跳出藩篱去为自己了解这个世界,见识肉欲和邪魔。在这个过程中,她开始坚信一件事:历史就是一连串的偶然事件——除非上帝不存在,否则便是在玩弄精心策划的恶作剧(爱查顿算不得上帝,它明确否认自己拥有神性)——历史就是邪恶的种子,通常总是在某些人类的足迹中发芽生长,而那些人知道其他所有人应当做什么事情,也知道自己有必要告诉他们应当那样做。她出生时,还有些活着的人记得冷战——那头萎靡不振地走向核末日的、阴郁的意识形态巨兽。而此时,再造者又在她脑海中唤起了某种令人不安的回忆。她以前听说过类似的事情,为什么还没有人收拾他们?

正当她思量这个问题时,耳边传来一阵和弦音。升降机车厢减缓了速度,猛地上下翻转过来,让人胃里翻江倒海。接着车厢开始重新加速,感觉一张挂满铅坠的网正压在自己身上。“我们大约在十九分钟后抵达三号登船站。”舱车服务员宣布,“抵达前两分钟,速度降至1G,如果诸位需要使用舱内附属设施,请抓紧时间。”

特兰赫注视着她的眼睛。“你准备好了吗?”他咕哝道。

“好了。”瑞秋没多说什么。特兰赫很紧张,而且丝毫没有掩饰。“读完了。”瑞秋拍拍自己的保密记事簿向他示意,而他挣扎着点点头,做了个鬼脸——看来这个举动既不明智又不舒服。刚才瑞秋曾试着用两只手端起记事簿,她发觉自己还能如愿,只是当这个姿势保持了两分钟之后,双臂就像是要瘫软掉一般。这件小玩意本来轻巧得能放进她的钱夹,可现在重得像铅块。不过,她有一种病态的强迫性冲动,总想仔细读读关于再造者的资料,就像不停地抓挠身上被跳蚤咬过的地方,直到痒处出血,她并不想这样做,可就是停不下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