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幕:小姑娘“星期三”(第4/6页)

小时候,她曾对自己的弟弟杰里米讲过她这位名叫“赫曼”的朋友,可杰米向妈妈泄露了秘密,结果父母对她严加盘问,一趟又一趟地跑到网络工程师那里求助,而且还去了咨询顾问办公室。当她意识到自己将要面对什么事情时,便很自然地做出了反应——无论父母为她安排什么,她都予以拒绝,但并不唐突生硬——赫曼已经告诉她,该怎么做才能减少他们的怀疑。他还尖刻地开玩笑:得了精神分裂症,你就永远也不会感到孤独。这让她大为恼火,因为她知道,精神分裂症与多重人格毫无关系;可如果她听到自己的脑袋里有人说话,那才真正不妙。一开始,当她对这种病症刚有所了解时,就给厨房药店打电话买来了氯丙嗪和氟哌噻吨,结果好几天都昏头昏脑、脚步蹒跚,而赫曼的解释又给了她致命一击:她很可能会让自己中毒,因为众所周知,原始精神抑制药物的副作用之一便是引发帕金森病。而在赫曼提起之前,她根本不知道世界上还有这种病。

几个月来,人人都知道大撤退的日子正在逼近。实际上,那次大事件发生后没过几个星期,他们就知道了撤退的具体日期和时间。零时到来的一个星期之前,一艘艘飞船开始抵港。通常每月只有一艘客运飞船来到老纽芬兰,但它并不靠港,而是在通关之后把旅客和货物转送到本地的短途货运飞船上,而这些货船将在最后一个秒差距的空间里往返穿梭,把乘客和货物运往目的地。但现在空间站轴心所有的对接口都已伸出,不堪重负的码头像巨大的灰色盲鳗一样吮吸着空间站的五脏六腑。

两周前,那些幸存的星系内货运飞船最后一次回到母港,重新挂上渡运燃料箱,准备做最后一次飞行。所有的人都在这一座空间站上挤作一团。莫斯科毁灭后形成的气体红巨星充满阴沉的杀意,体积已达木星的八倍,而这三万人正在红巨星的黄道上飘行。他们不缺燃料,老纽芬兰四号站本来就在做出售燃料的生意——在大转轮轴心后面几公里处,飘浮着一座燃料罐存放场,里面存有六百兆吨精炼甲烷冰。另外,他们距七角星系与各核心星球之间的常规贸易路线非常近,可以随时做一些过路生意,并一直为莫斯科充当该地区的跃迁交叉站。他们仍然能从生意中赚钱,而且可以自给自足,即便在灾难发生之前也是如此。但他们不能留在这儿,“钢铁朝阳”正在逼近。客运飞船“西科斯基梦幻”号已经与空间站轴心对接完毕,接走各位要人以及总督和他的随员。在它身后悬停着两艘来自新德累斯顿的货船,被打发到这儿来做出某种意在和解的象征性姿态。那两个玩意儿看上去就像怀孕的产婆蟾蜍,背部隆起的货架上悬挂着大量难民吊舱。就在那些三等统舱里,数万名乘客正准备开始为期三周、历时四十光年的旅程,前往七角星系重新安家。

就连七角星系也很靠近大爆炸的震荡波锋,令人心神不安,但作为重新安置难民的中心,那里是现成的最佳地点。他们有足够的财力为每个人提供安身之所并提供技能培训,而管理有方的政体也对移民持积极的欢迎态度。这很可能是一个机会,让人们能够忘却过去发生的惨剧,放眼展望未来,一改往日的阴郁心情,因为自从三年半之前“零时事件”的消息传来以后,空间站就一直被笼罩在绝望和悲痛的愁云惨雾之下——从那以后,自杀事件频频发生,而且不止一次几乎爆发动乱——对每个生者来讲,空间站都像是成千幽灵的出没之地,那个地方可不适于抚养教育孩子。

爸爸、妈妈和杰里米两天前动身登上了“长征”号,尽管表面上神色呆滞,但内心充满乐观,也没忘记把“星期三”带在身边。他们的家门也横遭不幸,全家福照片上出现了一个个空缺。简堂姐、马克叔叔、爷爷和奶奶没能赶来,至少他们的肉身没有来,因为他们已经化为齑粉,被大爆炸的罡风烧成了灰烬,而那道致命的宏波将在四天后席卷老纽芬兰四号空间站。烦人的管理员领着“星期三”和她的家人穿过甲板、走廊和一个个住舱分区,来到他们的舱室。他们拥有一组家庭套间:四只单人睡眠吊舱和一间两米乘三米、带充气家具的起居室,这就是四口人在旅途中的家。他们将在玫瑰甲板上的小吃店用餐,在郁金香甲板上的公用卫生间洗澡,同时庆幸一家人都安然无恙——不像米卡和她丈夫以及他们的朋友和邻居,那些倒霉的人好不容易盼来五年中首次为期一个月的休假,便结伴回到了家园星球,结果正好赶上大灾难发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