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 无家可归的人(第4/6页)
“有什么人正在插手大机器——”她们开始说。
“有什么人在企图自立为王,想重新引进个人的因素。”
“应该用无家可归的办法来惩治那个人。”
“应该去抢救!为大机器报仇!为大机器报仇啊!”
“战斗吧!干掉那个人呀。”
但机器修理委员会这时站出来,用几句选择恰当的话缓和了这阵恐慌。它坦率承认修理机本身也正需要修理。
这种坦率承认的效果是极好的。
“当然,”一个著名的演说家——他是讲法国大革命的,辉煌壮丽地给每一种新的腐朽情况涂金。“当然,我们现在不要加紧我们的申诉。在过去,修理机对我们是那么好,我们大家都应该同情它,我们一定要耐心等待它的修复。在适当的时候,它就会恢复它的职能。目前,没有我们的床,没有我们的食品丸,没有我们的一些其他小小的需要东西,我们都宽容忍耐些吧。我感到这肯定是大机器的愿望。”
在千万英里外,他的听众都热烈鼓掌。大机器仍然联系着他们。在海洋的下面,在大山的山根底下,都贯穿着使他们得以看见和听见的电线,那些巨大的眼睛和耳朵乃是他们的遗产,许多种操作的嗡嗡声给他们的思想披上一件奴性的外衣。只有老人和病人始终是忘恩负义的,因为谣传说无痛死亡设备也失灵了,痛苦已经在人间重复出现。
阅读也变得困难起来。一种有害的因素进入了大气,使光明变得幽暗——以致有时瓦西蒂难得看到她房间周围各处。空气也是污浊的。那高亢的声音是人们的申诉,那微弱无能的是纠正措施。那充满英雄气概的语调是演讲者的喊声:“鼓起勇气来呀!鼓起勇气来呀!只要大机器运转着,有什么关系呢?对大机器来说,黑暗和光明是一回事。”经过一段时期,虽然事态又有所改善,不过以往那种光辉闪闪的明亮从未再得到过,人们永远没有从走进的黄昏中再走出来。这时,流传着关于“措施”、关于“紧急专政”的歇斯底里的议论,还有撒马特拉的居民们得到邀请去亲自了解一下中央电力站的操作。所说的这座电力站坐落在法兰西。但主要是恐慌处于支配地位,于是,人们把他们的精力用在向他们的大书祈祷上,大书是那大机器万能的明确证据。恐怖在逐渐转化着,有时一些给人以希望的谣言不胫而来:那修理机已经差不多修理好了,大机器的敌人已经被压下去了,新的“神经中心”正在创制之中,它会把工作做得比以前更加精彩,等等。可是这样一个日子来临了,并且没有一点预先警告,没有一点最轻微的预示:整个通讯系统失灵了,全世界,也就是他们所理解的那个世界,告终了。
瓦西蒂当时正在演讲,最初她的演讲不时为热烈的掌声所打断。当她继续讲下去的时候,听众变得沉默起来,在结束时竟一点声息都没有。她有点不大高兴地打电话给一个朋友,那是一位善于同情别人的专家。没有回答的声音:毫无疑问,这个朋友是在睡觉哩。她试着打电话给另一个朋友,也同样没有声音,接着又试打电话给另一个人,同样如此,直到她想起基诺的“大机器要停止运转了”这句隐晦的话来。
这句话依然没有传达给她什么意义。如果永恒现在停止不前的话,它当然不久就会又运转起来的。
比如此这儿还有光和空气——大气在几个小时以前已经得到了改善。这儿还有那本大书,而且只要大书还在那里就有安全保障。
接着她支撑不住了,因为随着活动的停止,来了一种意料不到的恐怖——沉寂。
她从来不懂得沉寂,沉寂的来临简直要她的命——它的确使千千万万人立刻丧命。自从她出生以来,她就被持续不停的嗡嗡声所环绕,这种嗡嗡声之对于耳朵,正如人工空气之对于肺一样重要。接着,使人烦恼的痛苦闪过她的脑际。她简直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她蹒跚地朝前走去,按了一下那个不常用的电钮,就是打开她那个小房间的门的电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