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空间禁地(第5/17页)

这对夫妻没有任何闹心的事。没有任何迹象表明他们担心对方会怎么样。简直无法想象他们有一天会死去。对索尔格来说,他们其实不过是一家实实在在的对面住户而已吧?(丈夫有时捎带他进城,妻子常常不声不响地做着一些他正打算动手做的家务琐事。)他们的关系是从做邻居开始的,之后也没有突飞猛进的发展。他们也从未十分亲密:比如这一个从未向另一个描述过从前,相识之初,他怎么看他。索尔格连这个丈夫的具体职业都不知道,只知道“城里”有间“办公室”。他们也就是“邻居”,然而索尔格暗暗地把他们算作自己人;他对他们的想法常常以美好的祝愿结束,就像一封封信那样,而且他不想失去这个友好关系。

索尔格此前写过一些论文,一般都是对一个划定地区的总体描述,或是对彼此分隔开来的不同大陆上相同现象进行的比较观察。如果尝试写计划中的《论空间》,他恐怕不得不背离他那些科学的约定;它们至多有时能帮助他继续进行,因为它们能给他的想象一种结构。

好久以来,他就已经在探讨着,显然意识本身随着时间的推移,在每一个地区创造出自己的一个个小空间来,而且在看上去直至天际也不存在界定的地方同样如此。看样子,仿佛对这个更长久地生活在其中的人来说,会从一个让这个初来乍到的人看来无边无际的平面中涌现出形形色色的、相互严格区分的空间来。甚至在一个一眼就能分辨出被分割的丘陵或山地,一个人也可以持久地想象出(索尔格的经历就如此)完全另外的空间,与从那些巨大和显而易见的形体所产生的空间不同。

这也是他的出发点:在任何一个地带,只要意识有时间与它结合在一起,一个个独特的空间终归会展现在意识里。尤为重要的是,这样的空间并不是由那些立刻就进入眼帘的决定地貌的要素,而是由那些毫不显眼的、采用任何锐利的科学目光都不可能感知到的要素创造的。(这些要素之所以能够真的感受得到,是因为与那日复一日度过的时间息息相关,而这个时间后来在那个似乎由什么人居住的自然界里作为生命的时间流逝着——也许仅仅是在某一块地上一再绊个踉跄时;也许是在一块从前是沼泽的、有弹性的草地上不由自主地改换行走方式时;也许是在一个隘口里声响视域变化时;也许是在立在一片庄稼地里一个冰碛的残留小丘上看到突然完全变样的环景时。)

激起索尔格研究乐趣的还有,这些地方大都不仅仅是某个个人的想象空间,而且都有一个流传下来的名字:虽然是被某个个人新发现的,可对于当地全体居民而言却早就是人人皆知的;那些纳税登记册和土地登记册上记载着一些常常有几百年历史的名称。那些不引人注目的地貌形态中,有哪些能够成为这样独特的区域(“田野”和“开阔地”),既可以在一个偏远乡村的平常日子里,也能够在一个世界都市的平常日子里感受得到?是什么颜色在那里共同起作用呢,是什么物质——是什么特征?在这里,索尔格或许还可以使用那些普遍赞同的方法:然而其余的一切(他的动机,还有他的梦想,那就是能够纯粹地、不加解释地描绘这些形态)可以说就是童年地理学。

这也曾是索尔格最初的想法:描绘(他的)童年时代的各种原野形态;绘出那些完全不同的“有趣的地方”的地形图;制出孩童时代所有起初看不透彻、但在记忆中却营造出家的感觉的原野象征的纵剖面图和横剖面图——不是给孩子们,而是给自己。另外,在对他来说几个星期后就要开始的一年空闲里,他想横穿欧洲仔细看看这样的地方,尤其要去那些他曾亲身感受过的地区。他也许知道,这样一种“游戏”不会有任何用处(或许将永远如此),但不管怎么说,他常常做着这样的梦,或者高兴地期待着,或者变得灰心丧气,好像所有的一切都取决于此。当他高兴地期待时,他在心中体验到一种新的胆气,体验到近乎不容冒犯的气概。他要来一次跳跃,也许不跳向任何地方,但却要跳离开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