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空间禁地(第4/17页)
麻木之夜过后的这个早上,索尔格其实比以往更为引人注目,作为行人走在人群当中时,他常常被误认作公交车司机、电工和粉刷工。身子似乎变宽了,面部神态平静,而且越看越显得平静,好像从来就是一个主角的脸(想到过去的那个夜晚,他有一种调整成功的感觉),双眼更深地陷进它们的孔穴中,蒙着一种全知的亮光。“是的,今天我的力量出自我自己。”他说。
和索尔格一样,这家人祖上来自中欧;和他一样,多年来生活在这另一块大陆的西海岸;在索尔格眼里,这对夫妻是他至今还可以相信彼此相爱的一对。他们的孩子与其说是正式的家庭成员,倒不如说是纯属偶然,是这一结合的见证。有时候他们就站在一边,惊讶地看着这对嬉闹的成年人。
索尔格对他们的第一印象是“两个不怀恶意的人”。他们肯定是不怀恶意的。不过后来证明,那是他们特有的善良:随着时间的推移,这种善良也转移到另一位不怎么和善、和他们聚会时不可能感受到恶意的人身上。这样感受着他们,可以想象出来,他们实际上当初是作为两个贫苦的一半相互走到一起的。表面上,他们常常显得头脑简单,而且由于智力缺陷甚至显得丑陋。然而,他们却给想象力以施展的空间,使想象力首先成为一种可能,并且在其中安身立命,成为地地道道的代表——几乎没有任何别的人会像索尔格一样,以如此安详的幻想(而不是封闭在那些司空见惯的幻想之中)让索尔格充满生气:作为美好的想象,从他们身上毕竟只能想到善良的东西。
丈夫是一个富家的后代,但却无能在举止方面显示其出身(即便仅仅在回应的神态上)。他或许是好心肠,但却很无助。在许多事情上,他既好心肠,又很无助,不过也会让人感到诧异,因为他突然会“施展魔法”,哪怕只是投去一道目光或说上一句话。他的妻子“来自乡村”,起初好像也是一个无遮无蔽的人,是从当年乡村四周那些破乱不堪的地方走出来的。在那样的地方,对那些一生一世都只能待在窗户玻璃后面的人来说,所能做的只有向在外面闲荡的陌生人无情地投去恶狠狠的目光。然而很快就不能这样看她了:她只是在执拗时才会表现出“狭隘”或“带着恶狠狠的目光”——只要另一个人在她面前掩饰自己的真性,她就会变得执拗。索尔格或许常常看见她“在窗户后面”,不过总是把她看成一个“友好关注的人”:是一个对所有的真性都怀着一种宽容的爱的人。不管在任何人身上,只要她再也看不到任何真性的东西,这种爱自然就立刻将他轻蔑地逐之一旁。然而,她投向另外这个人的目光(在这几年里,索尔格感受到了这一点)不是恶狠狠的,而是带着失望和受到伤害:一个以万物统领者自居的人又一次拒绝了她。她只是在看丈夫时才带着一种持久而洋溢着激情的体恤目光,哪怕同时也在指责他。有时候,索尔格发现这种目光也投向了自己(只是更加礼貌,不太那样率直,因而也更加有效力)。
无论在什么事情上都不起眼,笨手笨脚,慢慢腾腾——即使别的人都早已无精打采地等着她,她依然固执地埋头忙着本来是一起开始的事——然而她却是两人中有榜样性的人,她丈夫通过她才得以被确定为有自我的人。他,这个平平常常的人,这个常常没有个性的人(在这一点上,他自己也愤愤不平)当年是被更胜一筹的她发现的,并且只有执拗的她在场时,才会坚强起来,如今一如既往;没有她,他常常只会跟着第三者学舌或木讷地站在一旁。他妻子不奉承恭维他,但却会(自己十分骄傲)赞赏他,毫无条件地赞赏,因而他会丢开所有的内心矛盾,心存感动地信从她,把她当作“自己民族”的人信从。他也感动她,不过只因一个理由:她和这个人事实上曾被宣布为“丈夫和妻子”。对于他们个人而言,似乎已不受任何流行观念束缚的婚姻还依旧是一件圣事。在这件圣事中,那些“涣散的感官”被集中统一起来,强有力地展示出对另一方的关切,并使之变成一种用之不竭的生活形态。不过对索尔格来说,她身上那榜样性的东西在于,在她眼里,“这另一方”不仅仅表现为丈夫(他毕竟一辈子是她丈夫),而且表现为任何一个人,也包括一个外来人:对她而言,婚姻已经变成了形态。这种形态既为她保存着一种孩子般的率真,又同时使之表现为一种无拘无束的共同意识,与一个纯粹的成年女人的履行责任迥然不同。(索尔格常常看见她无所事事;她喜欢让人服侍,孩子们简单地称她为“懒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