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空间禁地(第14/17页)
他身上再没有一点儿比较呆板的客人通常所有的那种拘谨。他将胳膊肘支在桌子上,拉扯其他人的衣服,带着一种家人似的亲热琢磨着他们的神情。他无法自己单独待上片刻,跟着邻居家的人到处走:跟着丈夫去地下室,跟着孩子们去卧室,跟着妻子去厨房。一道道门槛的美!他将一个个饮料杯斟满。他送孩子们上床睡觉。这时,他们把自己最隐秘的事情讲给他听,就连他们的父母对这些事也一无所知。然后,他说话时一次又一次地在起居室里走来走去,好像他才是这房子里的主人。“你们离我那么远。”他对主人夫妇说,并请求他们挪得离他近一些。他掌握着那咄咄逼人的、一味要说话的欲望,每一句话都是说给其他人听的,或许又会帮助把他与人类世界连接起来,因为他认为自己在说出每一句话时都(单独)负有责任。索尔格这个晚上(艰难地)说出(“慢慢地措辞组合句子!”他在想)的每一句话,同时都是要争取被接纳进这所房子,融入这个房子里的人之中——融入它的“国度”(“只要我创造出这一形态,我就与其他人有了联系”);失去了那些大空间的他孜孜不倦地深入到这些最小的空间里。
房子里的夜晚很明亮;满月在外面洒着光辉。孩子们在自己的屋子里笑着。在这个清亮的夜晚光线中,每一样东西都在一个新的空间深度里找到了各自的位置。这个“心情沉重的游戏者”(对他来说,这现在就像一个关键词,但不仅仅是针对他此刻的生存状态)看见了对面的邻居妻子的脸,他还从未这样看过其他什么人。
事情是这样开始的,她的头发又引起了他的注意;这是对那头卷发的欢快,是对那条发线的欢快,是对满头头发的欢快。那张脸的一个个细节也渐渐显露在他的面前:此时此刻,它们无可挑剔——可它们同时也变得富于戏剧性:一个细节把他的目光(他绝对不情愿自己是任何别的样子)继续引向另一个。“这样的事就是为我而发生的。”他在想。其实他并没有盯着邻居妻子看:更确切地说说,他用自己的目光使礼貌达到了完美的境地,因为他在感受时将自己隐藏起来,隐藏在一种仅仅是人在场的情形中。他感受到自己又变成了一个“接受者”,就像在河岸边的淤泥地上感受着那些多边形图案时一样。然而在这里,他不再那样积聚力量,而是相反,他有能力在重塑另一个形象时,用尽一切在大自然那里积聚起的力量,直至这种纯粹接受对方的能力(此前依靠的是好感,限定在个别细节上、特殊细节上)成为新的全面的力量:他现在唯一的力量——但对他来说足够了。
在这张脸上,最先变得充满生气的是有点儿前突的上唇,它在闭合的嘴上投下淡淡的暗影,好像嘴同时又微微张着:不管怎么说,索尔格看到的这张嘴不仅仅是默默无语,而是随时都能说话——这两片嘴唇或许不用准备就立刻能为另一个人吐出恰当的话语,而且就是说完之后,还随时准备着为他侃侃而谈。她的两边脸蛋没有什么特点(在这个毫无条件地接受着的、创造着这张脸的目光看来,这脸上根本不再有任何东西显得特别),它们看上去无非就是一个光滑坚实的平面,从中有一条与面颊线条一起形成的、瞬间的(不可固定的,且是不断重新变幻的)宽度飞向这位观看者。随后那双眼睛(又是没有什么特点,只是活生生的事实存在)是多么乐于助人啊。它们被遮挡在暗影里,在其地地道道的“昏暗”中已经理解了一切。之后,唯独那隆起额头的事实存在寻求着保护(并且作为这出剧的结尾要求他行动)。这个隆起的额头是一个闪着脆弱的光、就像没有骨头一样任人摆布的亮闪闪的圆拱。最终,索尔格不再是一个完全忘却自我的、另外一张脸上各种事件的观察者,而且此刻出现了这样的情形,凭借着一种极其轻柔的介入,他那有限的个人生命化解在这张人类之脸的一个个特征里,并且在其坦诚中不可改变地继续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