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空间禁地(第13/17页)
“空间禁地!”
大海变得阴森森的,可连松林里的住宅区也是如此;整座城市都让人绝望,可连大自然的个个现象也都如此。“你们的大巴车,带我离开这里吧。”
他踱来踱去;停住脚步:他刚刚不仅仅失去了“山口制高点”(它只是还作为“坑洼”显现着,然后又成了手指节骨之间的讥讽物),而且也丧失了自己所有的想象空间:桉树下那张桌子,就像北方那条河流,他怀着无以复加的分离之痛看着它似乎永远消失在一个斜坡后面。
人生规划毁灭了:不再有“区域”了,任何地方都不再有了,甚至连脚掌下地层的方位也无法断定了。他也连同那“丽水”一起干涸了,爆裂开来,皮层被剥去了;那个“活着的死人”从地下出来进入他的内心。
索尔格踱来踱去,意识到自己被自己彻底看透了。往常这种认识自我的时刻总是给他一种振奋的推动,而现在,他丧失了同时又意味着一个有保障的未来的“自己的”空间,因而觉得自己是一个拙劣的造假者。“你的那些空间不存在了。你完蛋了。”
到底是谁在那里说话呢?自他有了意识以来,是哪种声音在贬损他呢?有一阵子,他的身体内呼呼作响,似乎他就是自己的作恶者。他成了一个没有毛的标本,看着那灵魂,依照那个不停诅咒的声音,就要从它的躯体中被剥离出去,而没有了躯体,它也就迷失了:是那只猫的残象。有一次,它曾被带上飞机,在那里因恐惧而得到了一个骷髅头。
几年前,在刚刚到达西海岸时,索尔格就经历了一次地震:他坐在一个游泳池边上,突然看见池子里的水倾斜。空气中充满尘土,到处是一种奇异的光,一座座巨大的山仿佛在运动。他感受到这种震动,甚至向前摔倒了,可他不会相信这样的事情:他觉得此时自己的终点非常之近,同时又完全不可能:难道“我”命该走向毁灭吗?那些房子里飘出的饭菜味多么美妙,还有下班后的灯光,甚至连黑暗中的一声吐痰也是如此。
那么,自然好就好在,那个世界法官的声音,它的判决越清楚,可反驳的地方就越多;它控诉他多么可笑的事情(指责他的名字,或者没有参加修建那个地区的房子),最后甚至指控他在暴力统治时期(索尔格那时才刚刚出生啊)“没有进行任何反抗”。
他不停地踱来踱去。久而久之,他安抚着自己不知不觉地走起来,而且一个劲儿地数着数字。
后来一辆汽车停在他身边,车内传出邻居丈夫的声音,用的是他俩共同的语言:“喂,邻居。”正要上那欢快的传动杆的索尔格心想着:“谢谢啦,你们这些强大的势力。”先前他是那样热切地期盼着什么,因而他觉得这辆车是“文字”,而自己的脑袋是“充满期盼的拱状物”。他想象着自己一个人找不到回家的路,把手放在了邻居丈夫的臂弯里:谁又会觉得一个人变得如此实实在在呢?——“神性的另一个。”
索尔格跟着邻居丈夫进了邻居家。他在前厅站了很长时间,仿佛那现在是一个特别的地方。进入起居室时有那种“门槛”的感受:又置身于世界的游戏之中。
他对邻居妻子和孩子们说,甚至说了好几遍:“是我来了。”与他们坐在一张桌子边;高高举起孩子们(他们很乐意这样);观赏着那些饭菜(“好鲜亮的肉”);同坐在一个屋顶下:对索尔格来说,这是一个证实乐趣的晚上。这座房子里住着一户人家,他们勤俭地过着一种有可能过上的生活;他属于这座房子,这里的东西漂亮,这里的人纯真无瑕。
这同时也是个恭维的晚上。他对夫妻俩说:“你们对我来说弥足珍贵。”不过也同样煞有介事地(对丈夫)说:“到了欧洲,我就看不见您那些条纹棉布衬衣了。”他(在妻子面前)称赞白面包皮上“自然的多边形图案”。他在自己的礼貌中又重新认出了自己:它在这个晚上造就出“一个国家”的观念,彬彬有礼的索尔格就体现着这一观念,他展现出的自己就是这一观念的具体形象;他的名字甚至就意味着名字的所有者(和许许多多的同名者)来自哪个省;最后他用自己几乎忘却的方言说着话,说得那么自然,因而谁也没有注意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