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史前形态(第23/24页)

睡梦中,索尔格的大脑变成一幅世界地图,他作为夹裹着许多石头的土堆醒来。天蒙蒙亮时,劳费尔躺在原以为是空着的床上,闭着眼睛,一副满怀恶意的怪相。提着箱子从无神地盯着某处看的猫身边走过,它不再有任何认识他的表示。他将许多东西留在了这所房子里。“我走啦。”

邮政飞机里,索尔格与几个马上又打起盹的印第安人坐在后面。太阳从无边无际的原始针叶林中升起时,他看到一片桦树叶闪着亮光,叶子的黄色令人气爽,他想着那个印第安女人(“那下面有一个可爱的女人”),出于一种难以确定的好奇站起身来。这好奇随后变成一种饥渴,不是对什么触手可摸之物,而是对未来之事的饥渴:他在感受着“未来”,没有任何具体图像的未来。在这样一种没有图像的暖洋洋的想象中,他看见飞机驾驶员扭过头来,从他的唇形中解读出这样一句话:“我们必须返航。”

返航的原因是南边山脉后面的高原上这个冬季的第一场暴风雪。那个更大的聚居地(从前的一个淘金人聚居中心)就坐落在那里。从那里可以乘坐喷气式飞机继续飞。驾驶员驾机返航飞着“8”字形时经过的区域里,下面的地貌都变了形:一个沼泽湖的圆变成一种令人昏昏欲睡的僵物,一条条蜿蜒曲折的小河被沼泽绿所覆盖,只是偶尔某个地方才有粼粼波光泛出。山坡上一条条长泄水槽本是春季融化的雪水在石子中掘出的又长又直的宽带,现在却折向各个方向。飞机恐怕第二天早晨才能再次起飞。

着陆后,索尔格在小小的滑行区边上停住脚步。他提着箱子竖在那里,就像耸立在一个哈哈镜室里,两条腿粗壮短小,脖子长得超过了耳朵。在他离开的这段时间里,无非也就是飞机在天上绕了一圈的时间里,村子似乎整个儿变成了一个陌生人不得入内的“工厂”。他坐在箱子上,以村子的身份在嘲笑自己,嘲笑索尔格。他还从未回到过这样一种非真实的境地中来。怎样避免被人看见呢?他站起身来,迈步走开和改换方向时一个劲儿地耸着肩膀。还能再走哪一步棋:赤裸裸的房屋墙体那些失真的颜色;虚假的河流那失去神奇之力的水。这样的破损十分普遍,如今显得肆无忌惮和毫不掩饰,因而,这个愚笨的受骗者的嘲笑弯弯曲曲地爬在脸上。

不知往何处去,在这种情形下,他是很危险的;不是进攻者,而是送上门的牺牲品。

在踌躇而行的索尔格前面,在狭窄的小路上,一个似乎没有年龄的人往这边走过来,和他走得一样缓慢;并未沉浸在深思中,但也没有观望任何东西——因而他那缓慢的走动渐渐显出古里古怪的样子。他没有四下张望,只是一再略略显露着自己的侧影,看不见眼睛,就像有时候狗从身边溜过去那样。最后他来到近旁,从袋子里扯出一根固定在手腕上的链条,拳头攥着那沉甸甸的家伙径直朝“我!”而来。

就像没有年龄一样,这个男人也没有种族。眼睛呈浅色,没有中心,似乎就看不到有目光。他每次弯腿时,似乎都要将嘴咧向一边,可是他没有微笑。当他(“果真”!)挥起铁链时,两个人都没有了脸,整个世界的面目在这一刻都扭曲变形了,悲喜交加地没有了脸。

“亲爱的兄弟。”醉汉将链条抡向箱子,箱子立刻破裂开来。醉汉随后瘫倒在上面。

索尔格推开醉汉的身子,用胳膊夹着自己的东西,径直向以尘世间至美的方式召唤着他的三角山墙木屋走去。这时,他是那样愤怒,是那样憎恨所有的人,因而每一个动作都是以直线进行的。房门紧锁,他直接坐在屋前的木墩上。一片落叶碰到了他的后脑勺,犹如一只动物的爪子。可那只猫在房子里面,在一间间清冷的房间里溜达着,不时有一个棋子暗示性地分散着它的注意力,它在忙着做出自己的反应,这些反应让它打发时间。屋外台阶上的这个男人被不情愿的百无聊赖羞辱着——此间,他脚边摆着那个让人想起浴场更衣室门前踏板的擦鞋垫,还有放在旁边的足球,它们似乎也在为讥讽添油加醋,好像也在诅咒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