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史前形态(第21/24页)

劳费尔的下巴泛着光。他穿了一件丝绸衬衫和一件缀着金纽扣的黑色丝绒马甲,系在上臂上的饰带使丝绸鼓了起来。他在这里第一次穿上了从欧洲带来的低帮鞋。鞋子在桌下不时发出吱吱嘎嘎的响声。在这之前,鞋里塞的只是撑鞋物。他剪了鼻毛,挺胸昂首坐在那里。他从不甩牌,每次都是用展开的手掌将牌放下。如果赢了牌,他会露出毫无恶意的喜色,输了时会面带愤怒的威严。他自己内心的克制力和外露的豪气表现得十分完美。

虽然他们坐在一张没有上位下位之分的桌子旁,但印第安女人俨然是圆的起点。她不在两个男人的左边或右边,而是两个男人坐在她的两侧。正是她,让人迷醉。她打牌时全然一副干她本行时的姿态,她就是这样分发药品的:发药品的动作随意灵巧,从不间断,仿佛有许多只手在工作(而每次分别从其他人那里收取归她所有的东西则被看成是一种感激)。她的妆容和佩戴的饰物(脖子上挂着一个玉石护身符)给人一种印象,她不是一个印第安女人,而是一台深色而危险的、具有神采奕奕的身影的机器;只要她低头把那双人的眼睛投向纸牌时,这台机器便从那空空的黑边拱状眼睑中发出凝视的目光,将整个空间都收在眼里。

“是呀”(用这唯一的一个词,索尔格终于认为自己长时间以来只是如此思来想去的事情是一种责任):劳费尔在某些时刻的确曾是自己的朋友;而和这个女人,他们刚才还紧紧地贴在一起,他和她那实实在在的身体,如胶似漆的身体——然而,他,一个单身汉,一个又要启程离开的人,一个“陌生的家伙”(一种令人作呕的蘑菇的名字),以一个“朋友”或“情人”的姿态闯进这两人的联合体,这是何等肆意的行为啊。

索尔格并没有预先切身感受到这二人的联盟,而是此时此刻才感受到;他现在就眼睁睁地看着这对已经成双的情侣:这个出色卓越的大地形态研究者和这个非凡绝妙的畜生。

没有人问他为什么笑:他们也知道原因。接下来的时刻自然将还在继续玩牌的索尔格置于一个正在发生的史前事件里:河流中,有一座微微上升的狭长小岛,看上去很独特:岛的中心下陷成一个小小的近似圆形的坑,一片针叶林茂密而幽暗地从那里长出来,其余四处都光秃秃的。或许这个锅状的坑穴是由一个地下洞穴形成的,索尔格一下子,但同时又梦幻般地缓慢陷入其中,而两个牌友刚才还和他一起处在齐眉高的地方,现在却清清楚楚地上升到他视野的上边缘上。坑穴里已经长满青苔,树木间立起一只只黑熊。

索尔格就像取得胜利似的来到外面。他在窗户透出来的光中走动着。外面没有其他光线,连一颗星星也没有。起先他还看得见两人坐在桌子旁边,后来灌木枝条伸进了渐渐远去的发亮的四边形:仿佛那一块块玻璃涂上了污物。“请你们忘了我吧。”他不大看得清眼前的东西——时而能看出一个浅色的石头轮廓——因此只得用脚和胳膊肘摸索着往前走。连一点嘀嗒声都听不到,只是偶尔传来一声轻微的摩擦声。

后来,在一片漆黑中,再也没有任何东西单独显现出来;再也没有了任何图像,终归如此。所有这些相互衬托的平面,不管它们显现出什么颜色(该不会还有“婚礼颜色”吧?),还让他想到了死人:他仿佛在凝望着那里面的逝者。这时,他看见河流在这种黑暗中奔涌的地方:淡薄的黑色之上茫茫一片。正像他所崇敬的一位画家曾说过的一样,这些形态现在就是他的“表现者”,然而却没有“他的窘迫”,没有“他的羞愧”;因而它们看上去更像是他的“造型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