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比伦塔(第9/15页)

南尼和其他许多矿工同样整天眼神涣散,但谁都不说自己晚上做了什么噩梦。和工头彼利的预想相反,攀登的速度变慢了。窖底在望不但没有起到激励作用,反而让大家提心吊胆。同行的拉车汉对矿工的表现很不耐烦。希拉鲁姆不禁心想,能够生活在这样的地方,这些都是什么人啊?他们是怎么保持理智,不堕入疯狂的?他们怎么习惯这一切?出生在这种固态“天空”下的孩子,看到下面的大地时会不会吓得尖叫起来?

也许人类本来就不该生活在这样的地方。如果人类的天性限制了他们,不让他们过分接近天堂,那么,人类或许应该好好待在地面才是。

他们登上了塔顶。方位错乱的感觉逐渐消失,也许是因为大家慢慢习惯了。站在这里,站在塔顶的方形平台上,矿工们举目望去,他们看到的是人类有史以来所见过的最壮丽的景色:在他们下面无比遥远的地方,透过云雾,铺开了一张由大地和海洋织成的地毯,向四下展开,直伸向视野的尽头。而悬在他们上方的,则是底下这个世界的屋顶,人间所谓“天”的极顶。天顶之下的他们,立身所在,正是这个世间的最高处。在这里,耶和华的造物中,能为人类所理解的,尽在眼底了。

僧侣们带领大家向耶和华祈祷,感谢他允许他们看到这么多;然后乞求他的原谅,因为他们还想看到更多。

塔顶在砌砖。大锅熬煮着一团团沥青,熔化的沥青散发出浓重刺鼻的焦油味儿。四个月来,这是矿工们闻到的最富于尘世气息的味道。他们翕动着鼻翼,抢在它被大风卷走之前多嗅一点儿。这种从大地罅隙渗出的黏稠液体混合着砖头,在高高的塔顶凝结,固定,仿佛大地本身长出了一截肢体,伸进天空。

泥水匠人就在这里工作。他们将拌合着砂浆的沥青抹到需要砌砖的位置,然后熟练地砌好沉重的砖头,位置不差分毫。泥水匠们绝不能像其他人那样,被上面的窖底弄得头晕眼花,影响自己的工作。高塔必须保持绝对垂直,不能允许哪怕一指宽的偏差。现在,泥水匠的劳作已接近尾声,历时四个月登上塔顶的矿工即将开始他们的工作。

没过多久,埃及人上来了。他们都是小个子,深色皮肤,下颏留着稀疏的胡须。他们的拖车载着石锤、青铜工具和木头楔子。埃及人的工头名叫森穆特,如何凿穿拱形窖底的问题要由他和以拦工头彼利协商决定。埃及人用带来的材料建了一座锻炉,以拦人也一样。开凿过程中,青铜工具会磨损,必须回炉重铸。

天堂的窖底就在上面,伸直手臂,指尖就能触到。跳起来摸一把,感觉又光又凉。它的材质似乎是打磨得极其光滑的白色花岗石,没有丝毫瑕疵,没有任何与别处不同的特异之处——问题就出在这里。

许久以前,耶和华放出了大洪水,让大水从上下两个方向奔涌而出。来自深渊的水从地面的泉眼喷出,来自天堂的水从天堂地窖的闸门泻下。而现在,人们在近处打量窖底,却找不到一点闸门的痕迹。大家从各个角度仔细观察,看到的仍是光秃秃的花岗石:没有开孔,没有窗口,没有任何缝隙。

看样子,他们的塔顶正好位于天堂的数个水窖之间。其实这是好事。如果能在上面看见闸门,凿穿窖底就要冒打破水窖,让大水涌出的危险。对下面的示拿平原来说,这就意味着倾盆大雨。下的季节不对,而且比冬雨更大,整个幼发拉底河流域都会爆发洪灾。被破坏的水窖泻空积水以后,大雨按说就该结束,但人们无法排除另一种可能:耶和华会惩罚他们,让暴雨持续倾泻,最后冲毁高塔,将巴比伦化为一片泥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