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比伦塔(第8/15页)

白天的时候,天空的蓝色比在地面上看到的淡得多。这表明他们已经接近天堂窖底了。细看之下,希拉鲁姆吃惊地发现有些星星居然大白天也能看见。由于太阳的照耀,在地面上无论如何也看不见它们。可在这个高度,这些星星清晰可辨。

一天,南尼急急忙忙地找到他,说:“有颗星星撞到塔上了。”

“什么!”希拉鲁姆四下张望,大惊失色。他觉得头昏脑涨,好像脑袋上挨了重重一击似的。

“不,不是现在。很久以前的事,一个多世纪以前。有个住在这儿的人这么说来着,他的祖父当时在场。”

两人走进巷道,只见好几个矿工围坐在一位枯瘦的老人家身边。“……射进塔砖,就在这上头大概半里格的地方。现在还能看见留下的大疤呢,像出水痘留下的一个老大麻点。”

“那颗星星怎么样了?”

“它卡在墙里,烧得咝咝响,亮得让人不敢正眼看它。大伙儿本打算把它撬松,说不定它还能接着飞。可它实在太烫了,没法靠近,大家又不敢往上浇水。过了好几个星期,它才冷却下来,变成了一大块疙疙瘩瘩、来自天堂的黑色金属,有一个人双臂合抱那么大。”

“那么大?”南尼的声音里透着敬畏。有些星星的运行轨道会让它们最终坠向地面,人们有时能捡到小块的天堂金属。这些金属比最硬的青铜还硬,无法熔化重铸,只能加热后锻打。护身符就是用这种材料制作的。

“一点没错。地面上,这么大块的天堂金属听都没听说过。想想看,用它能打成多少工具!”

“你们不会当真用它打造工具吧?”希拉鲁姆震惊不已。

“哦,不,不。大家碰都不敢碰它。所有人都下了塔,等待着耶和华的惩罚,因为他们惊扰了神圣的造物。他们等了好几个月,却什么兆头都没等来。最后大家回到这里,把那颗星星撬了下来。现在它被供奉在下头城市的一座神庙里。”

一片寂静。过了一会儿,一个矿工开口了。“这座塔有那么多故事,怎么从来没有人跟我提起这一个?”

“这是个罪过,不能随便讲的。”

他们越爬越高,天空的蓝色也越来越淡。到最后,一天早晨,希拉鲁姆醒来后站到塔边,抬头一看,吓得大叫起来:之前看着还是苍白的天空,现在的样子却好像白色的天花板,扣在他们头顶,伸向无尽的远方。这说明他们已经非常接近天堂的地窖,可以看清它的底部——那个拱形窖底就像一片硬壳,将整个天空容纳其中。所有矿工都压低嗓音窃窃私语,不断抬头看天,活像一群白痴,逗得此地的高塔居民捧腹大笑。

继续攀登时,他们才吃惊地意识到自己是多么接近目的地。窖底一片空白,让他们的眼睛无法判断,辨不清远近。可突然间,它已经近在咫尺,就在他们头顶。现在,与其说他们是爬向天空,不如说他们正攀向一片毫无特征、白茫茫的大平原。这片平原向各个方向延伸开去,大得无边无际。

这幅景象让希拉鲁姆的所有感官都变得颠倒错乱。有时候,望着上面拱形的窖底,他觉得这个世界好像不知怎的翻了个个儿;如果不小心失足,他不会摔向下面,而会坠向上方的窖底。有时候,窖底总算好端端地待在他的上方,却又显得沉甸甸的,压得人喘不过气来。它就像一片岩层,其重量堪比整个世界,偏偏却没有任何支撑,这让希拉鲁姆产生了一种他身在矿井之下时从未有过的恐惧:害怕拱顶坍塌,把他埋在下面。

还有的时候,那片窖底又像一片壁立的峭壁,从他眼前向上升起,高得无法想象;而他身后黯淡的大地仿佛变成了另一片相似的绝壁。这时的高塔则成了一根夹在两堵峭壁之间的缆绳,抻得紧绷绷的。还有一种情形比上面的种种更加可怕。在某个瞬间,“上”和“下”好像不存在了,他完全不知道自己在朝哪个方向爬行。这种感觉很像对高度的恐惧,只是比那个吓人得多。他时常从惊悸不安的睡眠中猛然惊起,浑身是汗,十指抽搐,拼命想抠住铺砖的地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