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第3/4页)

居然被他等到了。一个被蚊子咬得满脸发肿的鬼子出来送死了——也许想喝水了吧。他提心吊胆地爬了出来,手里拿着枪,身上挎着两个水壶。他久久地观察着,倾听着,可是终于打墙根那儿朝着水井过来了。这时瓦斯科夫慢慢举起手枪,屏息凝神,跟在射击比赛场上一样,然后从容不迫地开了一枪。子弹一声呼啸,德寇猛然朝前一栽。为了保险起见,准尉又冲他开了一枪。本想冲过去,可是奇迹似地突然发现:门缝里闪现着枪管发出的一道蓝光。他马上停住了。第二个鬼子——就是那个伤员,正在掩护自己人,什么都看见了。如果瓦斯科夫现在朝水井奔去,肯定得吃子弹。

瓦斯科夫心里凉了半截——现在这个伤员该放枪了。他只要朝空中来上一梭子,鸣枪报警,啥事都完了。德寇马上就会闻声赶来,搜索森林。于是准尉的服役到此结束。第二次是再也跑不掉了……

可是不知道什么缘故,这个德寇竟没有开枪。他在等待着什么,只是谨慎地举起枪,可一枪不放。他眼看着自己的同伴一头栽在井架上,还在抽搐,他分明看见,却不肯鸣枪呼救。他等着……他到底在等些什么?……

于是瓦斯科夫恍然大悟。全明白了——他想保全自己的狗命,这个臭法西斯。他根本不顾那个濒死的人,不顾命令,也不顾自己那些到湖边去的朋友们——他现在只求不把注意力吸引到自己身上。他对那个看不见的敌人怕得要死,只祈求让他悄悄地躺在这儿,躺在这些一抱粗的原木后面。

是呀,这个德国佬在死亡面前可不是英雄,完全不是英雄。准尉理解到这一点,不觉松快地舒了口气。

费多特·叶夫格拉费奇把手枪塞回枪套,小心地朝后爬,飞快地绕过修道院,打另一侧爬向水井。正如他估计,那个受伤的德国佬根本不再盯着死人,准尉这才悄悄地爬到尸体跟前,取下冲锋枪,解下子弹带,然后神不知鬼不觉地转回树林。

现在一切都取决于他的速度了,因为他选了一条弯路。这时候不得不冒险,所以他也只有去冒险。居然走运,总算顺利地钻进了通往西牛兴岭的小松林,这才喘了口气。

这里是他非常熟悉的地方,他曾匍匐着爬遍每一个角落。他的姑娘们如果没向东撤走,一定藏在这里。虽然他命令过她们,万一发生意外就离开此地,可是费多特·叶夫格拉费奇并不相信她们对他的命令字字照办。他不相信,也不愿意相信。

他休息片刻,仔细倾听有没有德寇的声音,然后才谨慎地走向西牛兴岭,他所选择的这条路,正是一天一夜以前,他和奥夏宁娜一起走过的。但那时全体都活着。全体,除了李莎·勃利奇金娜……

其实,她们还是撤离此地了。不过,她们现在离这儿不远:在河的彼岸。正是昨天早晨,为了迷惑德寇,演出那场戏的地方。费多特·叶夫格拉费奇却完全没有想到,所以他在石滩,在过去的阵地都没有找到她们。后来他才走到河边去,而且并不是有意去找寻她们,只是由于心慌意乱,不知所措。他突然想到,只剩下他一个人了。孤零零的一个人,而且还有一只手负伤了。于是一股沉重的抑郁感向他袭来。他心里乱成一团,失魂落魄地来到河边。他刚蹲下,想喝点水,忽然听见一声低微的叫喊:

“费多特·叶夫格拉费奇……”

紧接着一声尖叫:

“费多特·叶夫格拉费奇!……准尉同志!……”

他猛一抬头,发现她们正从河对岸跑来。她俩扑通一声跳进河里,连裙子都没掖。他也涉水向她们迎去,于是就在那里,在河里拥抱起来。她们一把搂着他,吻着他——他浑身肮脏,汗水淋漓,满脸胡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