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追赶(第5/10页)
赵大刀就像一张影子,在山林间摇晃着。那把鬼头大刀以前背在身上,就跟玩儿似的,可现在扛着它,就像扛了一座山。刀成了他惟一的武器,这是他作为军人的象征,比自己的生命都重要。
他踉跄地走着,有时走不上几步就摔倒了。他趴在地上,大声地喘息上一阵,然后用尽最后的力气爬起来,再摇摇晃晃地走上几步。几次之后,他的意识开始迷离了,摇晃着走着,仿佛又回到了红军队伍当中。他喃喃着:余排长,命令部队火速前进。
然后他就听到了一片急促、整齐的脚步声,他喜欢听这样的声音,铿锵有力,坚定不移,这是红军的力量和希望。
他又喃喃着:吹冲锋号!
耳畔似乎有嘹亮的军号声响起,喊杀声遮天掩日,如同一股势不可挡的洪流,向敌人的阵地掩杀过去。那是最让他激动的一刻。
…………
这一切都过去了。他清醒过来,看着眼前没完没了的山山岭岭和孤单的自己。他靠在树上,望着林隙间的落日,一遍遍地问着:红军主力在哪里呀?说着,身子就不争气地软下去。他坐在地上,一声接一声地喘息着。他知道自己的身体已经到了极限,心还在跳着,追赶队伍的希望在他的心里燃烧着,可他已是有心无力了。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林间的太阳一点点向山后滑落下去。他似乎想抓住那最后的一线光亮,可他的眼皮再也没有力气睁开了。双眼只是一合,接下来就是一片黑暗了。
一天的中午时分,他重又睁开了眼皮。睁开眼睛之前,他听见了一些声音,那声音离自己很远,渺渺地传过来。先是一个女人的声音:爹,他的眼皮在动,怕是要醒了。
接着是男人的声音:我就知道他死不了,把他背回来时,还有口气呢。
意识正一点一点地回到他的身体里,但他不知道身在哪里。当他睁开眼睛时,看到了一张姑娘的脸,那张生动的脸远远近近地在眼前浮动着,最后定格在他眼前。那的的确确是一张姑娘的脸,看样子顶多十七八岁,姑娘看见他睁开的双眼,惊喜地叫了一声:爹,他醒了。
他这才发现,姑娘的手里还端着一碗粥。这之前,姑娘正在一勺勺地喂着他。见他醒了,姑娘不好意思地把碗放下,跑了出去。
一个男人出现在他眼前。这是个中年人,下巴上有两撮胡子,眯着眼,慈祥地说:小伙子,算你命大。我发现你时,你只剩下一口气了。
他明白,是眼前这个男人救了他。他感激地点点头,用微弱的声音问:这是哪里呀?
男人告诉他,这儿是湘西的山里。
男人说完,掉过头喊:翠翠,把麋鹿肉炖上,他能吃了。
男人姓吴,四十多岁,是山里的猎人。姑娘是吴猎人的女儿,叫翠翠。家里原本还有一个儿子,是翠翠的哥哥,让湘军抓走了。二十几天前,湘军在这追赶前面的红军。红军是几天前过去的,路过这里时没吃没喝,连脚都没停一下,一个劲儿地往前奔,只有一个伤兵在他家门前讨过水。
吴猎人以前听说过红军,但没见过。那两天,他见了那么多头戴五角星的人打这路过,他猜想可能是红军。在没见到红军前,山里已经把红军传得跟神似的,个个三头六臂,要人性命眼都不眨,可眼前的红军在他看来太普通了。看到红军没吃没喝的样子,他们甚至生出许多同情。
只一天一夜的时间,红军的队伍稀稀拉拉地过完了。没想到几天后,追兵湘军就赶到了。湘军,吴猎人是见过的,以前下山去吉首赶集,经常见到湘军在大街上转来转去。湘军在林间的空地上生火做饭,有两个兵来讨水,发现了一家三口。最后来了一个军官模样的人,军官屁股的后头吊了一把枪,一迈步,枪就一下下敲打着屁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