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追赶(第4/10页)

听着逃兵的叙述,赵大刀觉得逃兵的话大体不假,逃兵并没有带任何武器,只穿着一身军装。他并不关心眼前的逃兵,只想通过逃兵了解红军主力的动向。当他把自己的想法说出来时,逃兵一边摇头,一边叹气,然后真诚地说:红军兄弟,快回家吧。红军已经没多少人了,他们都散开了,逃到大山沟里去了。

听了逃兵的话,他觉得逃兵是在骗他。部队从苏区出发时兵强马壮的近十万人,走在路上红旗招展。那情景,他一想起来就激动不已。

他把逃兵一把提起来,踹了一脚,怒喝道:胡说!

逃兵受了委屈,一转身,扑通给他跪下,仰着脸说:兄弟,我没骗你,我说的都是真的呀。湘江边上打了十几天,红军像割麦子一样,一片片地往下倒,江水都堵住了。剩下的那些红军不到三分之一,一股脑儿扎到大山里去了,我们追都追不赢。

赵大刀站在那里,头脑变得冷静起来。李团长率领他们团断后,过湘江时几乎就是踩着战友的尸体过来的,那会儿他没有时间多想,就投入到了阻击敌人的无名高地。接下来拼杀了六天六夜,还是没有完成七天七夜的阻击任务,几乎全军覆没,只剩下他赵大刀一个。

冷静下来的赵大刀,就清醒了一些。逃兵察言观色地冲赵大刀说:兄弟,你这是在找队伍吧?听大哥的,有亲投亲,有友靠友吧。红军没活路了,湘军几十万人,把这些山都封上了,红军想活着出来,难了……

住口!他冲逃兵吼道。

眼前的逃兵,无疑是他的俘虏。红军有纪律,不能打骂虐待俘虏,想到这儿,他扯着逃兵,跌跌撞撞地向前走去。

走了一阵,逃兵似乎清醒过来,嘴里又絮絮叨叨地说:兄弟,你放了我吧,我是个逃兵,你想找红军,我想回家,咱们井水不犯河水。你带上我,这算个啥?

他不说话,推搡着逃兵往前走。四周除了山就是山,在这里已经很难看到红军的足迹了。别说红军剩下的几万人,就是湘军的十几万追兵,撤到这大山里,连个影子都甭想看见。他要追赶主力,可主力的影子又在哪里呢?

他拖扯着眼前的逃兵,速度明显得慢了下来。逃兵和他一样,已经好多天没有吃上一口像样的东西了,身体虚得很,仿佛一阵风就能把他吹倒。

逃兵此时已带了哭腔:兄弟,咱井水不犯河水呀,你走你的,我走我的。我现在不是兵了,是老百姓,我要回家过日子,你放……放了我吧。

爬上一个山冈后,逃兵坐在那儿,实在走不动了,低着头,呼呼地喘着。赵大刀也立在那儿,心脏擂鼓般跳着,仿佛跳到了喉咙口。带着逃兵赶路,无疑是个累赘。想起那些牺牲的战友,他恨不能一刀把眼前的俘虏剁成肉泥,可红军是有纪律的。想到这儿,他伸手解开了捆绑逃兵的鞋带。逃兵激动地爬起来,跪在他的面前,一迭声地说:谢谢兄弟,谢谢兄弟,我一辈子记着你的恩情,那我就走了。

逃兵试着向前走了两步,见他没有什么反应,便加快脚步向前奔去。跌了一跤,爬起来,回过头冲他喊了声:红军兄弟,想去哪儿就去哪儿吧,红军你是找不到了,他们就是不被饿死,也成不了啥气候了,回家过日子吧。

他冲逃兵呵斥着:滚!

逃兵这次没有回头,惟恐他又改变主意,连滚带爬地向山下奔去。

这里又剩下他一个人了。深秋的风飒飒地在他耳旁吹过,他有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孤独感。他把刀放在眼前,抱着头,一点点地蹲下了身子。

太阳躲进黑暗,又爬了出来。世界在黑白间就有了日子。

赵大刀已经记不清日出日落有多少个轮回了,秋老虎正在离他远去。

湘西的山里到处都飘满了落叶,风也是阴冷,刺人。他还穿着红军出发时的那身衣服,衣服是用白布染的,刚开始穿时颜色是深灰的,此时已成了灰白色,而且是千疮百孔;这阵子在山林里转悠,军服已经可以用褴褛来形容了。惟有头上那顶红军帽是完好的,红色的五角星在头上还是那么生动、耀眼。